清瓊文學的頒獎典禮上,楚曦的那座新人獎杯由方博仁頒發(fā)。

作為圈內(nèi)成名已久的劇作家，楚曦作為新人,面對方博仁時，不可避免地帶有仰視的心態(tài)。

才華這種無法量化的東西有時比財富、地位更能震撼人心，世界首富有多少財產(chǎn)，機構(gòu)會研究出一個具體的數(shù)字昭告眾人，而一個人到底有多少才華，卻是無法探尋的。

楚曦覺得方博仁很迷人。

當然，是作為師長和偶像。

他們在頒獎典禮上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

然后就是頻繁的交談、喝茶、出游、學習、看展。

在劇作圈子里，楚曦二十四歲的年紀毫無疑問顯得有些稚嫩，她的外表也似乎還稚氣未脫,身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但她的內(nèi)心遠比外表要成熟許多，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位頗有魅力的前輩待她的言行舉止似乎帶著若有似無的撩撥。

如果她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單純女孩,也許會淪陷在這種曖昧陷阱里,也許會害怕地逃離從此遠離這個男人,但她不是,她的選擇也不是以上兩個。

這個圈子很難進,新人獎只是一塊敲門磚,每年都有五個人能得新人獎,去年那五個人現(xiàn)在又在哪？

不出意外的話，她需要繼續(xù)在大編劇手下熬上幾年沒名沒姓完成一個項目只能拿幾千塊的艱苦日子,運氣好，遇上機會,或許能夠有出頭之日。

可誰說方博仁就不是一個機會呢？

昏暗的燈光自上而下，楚曦舉起高腳杯，目光含笑地迎向?qū)γ娣讲┤释秮淼娜崆橐暰€。

老是老了點,但至少不丑得難以下咽，她又不是跟人談戀愛，不是嗎？

“我喜歡方老師，我知道我傷害了沈老師，我很抱歉，只是，愛情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盲目?！?/p>

楚曦如泣如訴。

“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和沈清泉道歉，還是在向沉默拒絕發(fā)言的方博仁道歉。

這里的審訊告一段落，余佑要求他們單方面停止，然后轉(zhuǎn)向葉玄風的套房。

“沈老師?！?/p>

坐在窗邊單人沙發(fā)上的女人回轉(zhuǎn)過臉，她臉上表情冷淡，恰到好處的矜持，溫婉中帶著清冷，臉色微微發(fā)白，嘴唇也有點干澀。

“剛才外面的聲音你應該聽到了?！?/p>

楚曦喊的那一聲足夠傳到這里。

余佑走到沈清泉面前站定。

“所以沈老師，你是不知情，還是在撒謊？”

沈清泉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過了一會兒，她仿若黏住的嘴唇輕輕顫動了一下，“我不理解你們?yōu)槭裁匆铰犖覀兊碾[私?！?/p>

“沈老師，回答問題?！?/p>

余佑目光落在沈清泉臉上，“我已經(jīng)給過你一次機會?！?/p>

沈清泉呼吸微微急促。

面前的人給她的感覺很不好，在這個圈子里混了這么幾年，她什么都見過，能夠分辨出什么人是色厲內(nèi)荏，什么人是真的說到做到。

“……是，我之前說了謊?！?/p>

沈清泉垂下眼睫。

“我知道老方跟楚曦之間的事情，男人嘛，”沈清泉淡淡一笑，“楚曦年輕漂亮，也很有才氣，我不奇怪老方會喜歡她?！?/p>

“可是沈老師，我看你和楚曦的關(guān)系不錯?！?/p>

“不然呢？”

沈清泉手撫了下肚子，抬眼看向余佑，“吵？還是鬧？這么做，只會把他推得越來越遠，他是藝術(shù)家，他需要激情，我不是那種傻女人，楚曦對我沒什么威脅，對于老方來說，這也不過是他汲取養(yǎng)分的一種方式，我不需要特別把這種事放在心上?！?/p>

余佑淡淡道：“聽上去，沈老師似乎對這種事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

沈清泉不說話了。

“所以烏淮？”

“那真的是純粹的無稽之談，”沈清泉說，“烏淮是我們夫妻倆的朋友，我們的婚紗照就是他拍的?！?/p>

“烏淮在攝影和文字上都很有才華，創(chuàng)作是他的愛好，跟我們成為朋友之后，我和老方引薦他進了這個圈子，也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guān)系，僅此而已?！?/p>

余佑點頭，片刻之后，他雙眼直視著沈清泉的眼睛，“沈老師你呢？方老師這么對你，你沒想過報復，或者以牙還牙？”

“報復？”

沈清泉先反問，從余佑那張沒表情的臉上理解到余佑的意思后，她又笑了。

“我和老方的結(jié)合是不對等的，我們在婚姻里擁有的權(quán)力也是不對等的，我有自知之明。有些事他可以，我不可以，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得到我今天所有的，我不會蠢到放棄我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把它全讓給別的女人，就只是為了出口氣，”沈清泉低頭再次笑了笑，隨即平靜道，“我也沒什么氣，我不是哈德莉，不會放走我的海明威。”

余佑回到走廊，副導演過來，同樣寫紙條給他，楚曦要喝水。

余佑搖了搖頭。

剛才他跟沈清泉交流之后，沈清泉沒有提出對水和食物的要求，而是顯得有些失魂落魄，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沒有自己口中說的那樣理智、堅定、不在乎。

在爆出自己和方博仁的不倫關(guān)系后，依舊沒有得到水的楚曦幾乎快要有些崩潰。

編劇團里幸存的四人中，她是最年輕的，就跟沈清泉一樣，她們都太高估自己，或者說低估人性了。

“江池，你剛才為什么撒謊？”

“我……”

江池支支吾吾的，其實他不用回答，意思已經(jīng)在里面了，他不敢得罪自己的老板方博仁。

而方博仁是所有人當中最沉得住氣的，在開始沉默以后就一言不發(fā)。

“現(xiàn)在是第二輪問題?！?/p>

余佑也不逼江池承認自己剛才說了謊，直接讓他們往下走。

聽到還有第二輪問題，楚曦的情緒又變得激動起來，從第一輪問題她已經(jīng)意識到他們提的問題極有可能涉及他們的隱私，她已經(jīng)說出了她跟方博仁之間的曖昧關(guān)系，他們還想挖出什么來？！

“你們真的不怕上岸之后，我們會告你們嗎？”

楚曦語氣盡量保持冷靜，帶著些許冰冷的憤怒。

“把你們關(guān)在這兒的是王總，我們只是問你們幾個問題，犯法嗎？”

“你們不給我們提供食物和水，這是……”

楚曦想找出個罪名控訴他們，但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虐待這個詞，這犯法嗎？她不知道，缺少食物和水，之前還受了傷，她的思維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平常那么敏捷了。

“楚小姐。”

詢問的人態(tài)度變得溫柔，連稱呼都變得尊重了。

“接下來的問題很簡單，也不多，耐心地答完，你就有水喝了?！?/p>

楚曦沉默著，不知道是徹底被擊潰了心理防線，還是決定和方博仁一樣保持緘默以作反抗。

“《作品》的劇本工作你參與了多少？”

半分鐘后，楚曦回答了，這是她回答得最平靜的一次。

“沒多少，校了幾次稿，我加入的時候，《作品》的劇本已經(jīng)基本成型了?！?/p>

“你喜歡《作品》的劇本嗎？”

“當然，”楚曦聲音略微降低，“方老師的才華毋庸置疑。”

“《作品》里哪個情節(jié)給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楚曦苦笑了一下，“現(xiàn)在來說，毫無疑問是方靜殺害楊銀川的那一幕。”

“你認為江池為什么要攻擊你？”

回答再次停頓。

在接連回答了有關(guān)《作品》的幾個問題后，楚曦似是沒想到會突然接到一個這樣的問題，短暫的停頓后，楚曦說：“這個問題你們不應該去問他嗎？我是受害者，我怎么知道他為什么要攻擊我？”

“楚小姐，請你配合回答這個問題?！?/p>

“……”

“我不知道！”

楚曦有點煩躁地回答，“江池，你來說，你為什么要攻擊我？！”

“我、我是中邪了……”

江池有點結(jié)巴地回道。

“他說他中邪了，”楚曦冷冷道，“我姑且也這么認為好了?！?/p>

“江池?！?/p>

問題順勢轉(zhuǎn)向，然而提的卻不是有關(guān)《作品》的問題。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楚曦跟方博仁有了不正當?shù)年P(guān)系？”

屋內(nèi)又陷入了沉默。

這些問題似乎故意以一種極其跳躍的方式向三人拋出，就像一根繃緊的彈簧，時而被輕輕壓縮，時而又被重重拉扯，讓受審的人搞不清楚抓著這根彈簧的人到底什么時候會松開它，讓它重重地彈到他們的臉上。

江池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幾人以為他不會回答，轉(zhuǎn)而看向余佑，請示他下一步該怎么做。

余佑也沉默著，他猜江池會回答的。

果斷，漫長的沉默結(jié)束后，江池緩緩開口了。

“5月初，我?guī)头嚼蠋熖幚砩蟼€月賬單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訂購了一款女式珠寶，珠寶店的簽單上有被贈與人的名字，是楚老師的英文名，那時候我就知道了?！?/p>

“你當時是什么感受？”

又是不短的沉默。

江池的回答字斟句酌。

“我替沈老師感到傷心?！?/p>

“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沈清泉？”

“我沒有，我是方老師的助理，我需要幫方老師保守一切私人的秘密，我也不會做任何損害方老師利益的事情，所以我選擇了守口如瓶，當作不知道。”

“你這么做，不覺得對不起沈清泉嗎？”

“我是覺得很對不起沈老師，但是我沒有第二個選擇，我不可能做到兩頭討好，我只能對一個人忠誠?！?/p>

江池回答的時候，方博仁和楚曦都一致地保持沉默。

江池的這一輪問題，都是余佑在一旁快寫，在江池回答上一個問題的時候，他已經(jīng)開始邊聽江池的回答邊寫下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