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欄客棧，北樓書房。

馬玉憐直著嬌軀跪在書案之前，仰著俏臉，滿是祈求之色。

風(fēng)沙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書折，嘴角帶笑，眉尾微搐。

馬思思站在主人旁邊，看了眼姐姐，又偷眼瞄主人，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咽不下去又不敢喘出來。

她熟悉主人，這分明是要發(fā)飆的前奏。

風(fēng)沙頭也不抬地笑道：“你倒是挺善良的，善良到連幾天都拖不了。還有，誰跟你說我一點頭，事就一定能成了？真以為你主人我有鬼神之能??！”

馬玉憐忙道：“只要主人想，哪有成不了的事，何況無數(shù)老弱婦孺正在大山里忍饑挨餓，如果拖到入冬，那就是饑寒交迫。主人拯救他們，善莫大焉?！?/p>

馬思思瞄見主人眉尾搐動，嚇得心兒亂跳，恨不能撲上去捂住姐姐的嘴。

風(fēng)沙平下手中的書折，歪頭道：“如果我不救他們，那就是罪莫大焉了？”

馬玉憐總算察覺到不對勁，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嚇得直接趴下，顫聲道：“婢子不敢。”

“嘿嘿~你是不敢說，但是你敢想啊~”

這下連馬思思都站不穩(wěn)了，雙腿一軟，跌跪于地。

馬玉憐俏臉煞白地道：“婢子不敢，不敢說也不敢想?！?/p>

風(fēng)沙笑吟吟地道：“我不想跟你說什么大道理，就問你幾件事，只要你答得上來，我非但不怪你，還要重重地賞你?！?/p>

馬玉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婢子知錯了……”

風(fēng)沙冷嗖嗖地道：“閉嘴?！?/p>

馬玉憐可憐兮兮地閉嘴，使勁地豎起耳朵。

“北周缺銅你知道吧？”

馬玉憐趕緊點頭，她當(dāng)然知道。

柴皇為此不僅滅了佛，還差點跟四靈干起來，一度鬧得十分緊張，主人還因此跑到外面躲了好幾天。

“缺銅意味著銅錢緊缺，銅錢緊缺意味著物價飛漲。你來教教我，如何在物價飛漲的情況下大量收購衣食鹽鐵等民生物資，還不會導(dǎo)致民生崩潰？”

馬玉憐聽到前面還不明所以，聽到后面不禁一呆。

“渤海人的命是命，難道北周人的命不是命？”

風(fēng)沙含笑道：“我在等著你的好主意呢！”

馬玉憐白著臉搖頭，怯生生地道：“婢子蠢笨……”

風(fēng)沙笑道：“你想不到辦法，我想得到?？梢哉{(diào)購軍需儲備嘛！”

馬玉憐啊了一聲。

“你再來教教我?！?/p>

風(fēng)沙笑容不減：“如何在柴興為統(tǒng)一天下而大肆儲備物資的情況下，弄來足以滿足幾十萬甚至百萬大軍的物資，還不讓他認為我是修渠的鄭國？”

秦王嬴政當(dāng)政元年，韓國懼畏秦國，遂派水工鄭國入秦，獻策修渠，便是后來的鄭國渠。希望以此消耗秦國的人力資財，進而削弱秦國的軍隊。

馬玉憐這會兒清醒多了，立刻領(lǐng)會到主人的意思：

軍用物資和民生物資其實高度關(guān)聯(lián)，而且相互影響。足夠百萬百姓消耗的物資，自然也足夠撐起百萬大軍的消耗。

根本是同一碗水，一多俱多，一少俱少，這邊傾多，那邊就少。

“你再來教教我。如何將足以滿足幾十萬甚至百萬大軍的物資從北周運至渤海，還不讓契丹誤會北周的意圖而導(dǎo)致立刻舉兵來攻？”

北周如此大規(guī)模地支援渤海，用心根本昭然若揭，契丹不發(fā)飆才見鬼呢！

一直是薛伊奴出面為渤?；I募物資，北周朝廷從來沒有正式表態(tài)支持過。

柴興又不傻，哪怕心里再是支持，也必須把事情局限在“民間自發(fā)”的層面。支援渤海是為了讓渤海拖住契丹，而非逼著契丹打過來。

本末不能倒置。

馬玉憐一念轉(zhuǎn)過，香汗淋漓。

風(fēng)沙斜她一眼，含著笑容，又是一串連珠。

“你來教教我。如何將這么一大批物資從北周運至渤海，還不被契丹半途打劫？“

“這么一大批物資從北周運至渤海，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和時間？路上人吃馬嚼又會浪費多少？不夠的部分由誰來出？”

“這么一大批物資從籌購到運輸，需要多少有司衙門通力合作，需要搞定多少勢力才能夠順利成行？”

“你知道這中間會產(chǎn)生多少利益糾葛？又有多少人等著雁過拔毛，想要分上一杯羹？”

不僅馬玉憐，連馬思思都聽木了。

馬玉憐發(fā)覺自己把這件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本以為不就是買點糧食和衣服嗎！無非數(shù)量大點，又不是不給錢，只要主人出面，根本小事一樁。當(dāng)真沒想到居然牽扯這么大。

“嘴上善良容易，其實善良不容易。自己做不到不要亂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也未必鐵石心腸，可能只是比你多那么一點腦子，知道有多少人和事需要擺平?！?/p>

風(fēng)沙把書折往馬玉憐的身上一擲，冷笑道：“讓你擺架子拖上幾天，以為我隨口胡謅？又或者以為我一言既出便是天威律令，所有人一概奉命？”

只要跟人當(dāng)面，他就敢應(yīng)承，只要應(yīng)承了，一定做得到。

一言九鼎當(dāng)然不是靠著嘴巴說說。先有九鼎，才有一言。

這件事他還沒完全準備好呢！關(guān)鍵礙難不少，并非實錘。

把人叫來了，卻無法應(yīng)承，等于浪費時間。

如果硬著頭皮答應(yīng)，最后卻沒做到，更會折損威信。

往后再想推動，事倍功半，根本得不償失。

馬玉憐被書折砸得一哆嗦，趕緊把書折撿回來，雙手過頭捧高，腦袋則埋得更低，哭道：“婢子知錯了，求主人饒恕?！?/p>

風(fēng)沙沒理會，也沒吭聲，思索半晌道：“聽你描述，直到現(xiàn)在，他好像也沒有說過錢瑛半句壞話，甚至連一句抱怨都沒有，是不是？”

馬玉憐忐忑不安地回憶了一下，趕忙道了聲是。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是條好漢，值得一見?！?/p>

風(fēng)沙嗯了一聲：“既然你都答應(yīng)他了，那就不要拖拖沓沓，不如爽利一點，讓他知道你不僅說話算數(shù)，而且管用?，F(xiàn)在就派人叫他過來好了?！?/p>

馬玉憐心里一松，更是一喜。主人還是挺疼她的，盡管沖她發(fā)了火，終究還是允了。

風(fēng)沙斜她一眼，又道：“去換身衣服補下妝，待會兒端莊一點，別紅個眼睛哭哭啼啼的，哪有半點公主樣?！?/p>

馬玉憐使勁點頭，心里甜津津的。哪怕主人生她的氣，還是不忘在外人面前維護她的顏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