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帖這種東西,若真怕人看見,就該當(dāng)夜燒凈。”
天色剛亮透,沈知微便把昨夜那幾條線重新擺到了桌上。
“既然還要特意送去永豐銷底,就說明后頭有人專門做這一步。找著這個人,比盯何文秋更要緊?!?/p>
顧秀才一邊揉眼,一邊點頭:“只要銷底的人在,補帖便不是一回兩回。”
“正是?!?/p>
沈知微抬手把人分了開。
“顧兄,你還去找昨夜茶攤那個抄字的。他既認得壓舊墨的門道,就一定知道府城里誰常做這種活?!?/p>
“好?!?/p>
“孫小滿,你去會賓樓后街守半日,不看客,不看席,只看有沒有人從里頭往外送紙包、灰包、舊帖腳。若真有,記人,記去處?!?/p>
“明白?!?/p>
“硯書,”她轉(zhuǎn)頭看向裴硯書,“你今日照舊去府學(xué)和書院。何文秋昨夜既漏了口風(fēng),今日不是裝糊涂,就是忙著補漏。你只聽人提不提他。”
裴硯書應(yīng)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只看著她問:“你呢?”
“我等消息?!彼炎郎系谋『炇者M袖里,語氣平靜,“一旦人名落下來,我就去會會這個銷底的。”
院里一早仍不安生。
韓塾長那邊又叫人來拿了五套批注本,說是先給館里先生看看;修竹塾那邊也追加了十份館課包,指明還要昨日那種分好的十日量。生意一筆筆壓上來,小院門前反倒比平日還熱鬧。
越熱鬧,越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可午時未到,顧秀才便先回來了。
他這一趟跑得急,額頭全是汗,進門先灌了半碗涼水,才壓低聲音開口:“問著了。府城里會壓舊墨、補舊帖的,明面上只有兩種人。”
“哪兩種?”
“一種是替人修舊書舊畫的匠人,手穩(wěn),可輕易不碰帖子;另一種便是專給文會、商號、書院謄帖描樣的抄手?!鳖櫺悴糯瓌蛄藲?,才往下說,“茶攤那人說,永豐常使一個姓秦的,叫秦墨生,從前是個落第童生,后來靠替人抄帖吃飯。只要是要壓舊、做舊、改字號的活,多半都經(jīng)他手?!?/p>
“人在哪兒?”
“東水井后頭那片舊紙坊。”
東水井。
沈知微一下想起那一帶。早年府城好幾家紙坊都開在那片,后來新紙路改了,剩下的多半只做舊紙回漿和雜活,地方偏,外人少,最適合收臟尾巴。
她還沒開口,孫小滿也跑回來了。
“裴娘子,我守著會賓樓后街,真守著東西了。”他聲音壓得極低,“一個穿灰褂的半大小子,中午前從樓里提了個小布包出來,包不大,走路卻一直護在懷里。先往東街拐,后又鉆進東水井后巷。我怕驚著,沒敢跟太近?!?/p>
兩條線,又對上了。
“走?!鄙蛑⑵鹕?,“去東水井?!?/p>
顧秀才跟著站起來:“我也去?!?/p>
“去,但別一擁而上?!彼呁庾哌吔淮皩O小滿認路在前頭帶;顧兄你跟我后頭。若真撞見人,先當(dāng)咱們是去買舊紙的?!?/p>
東水井后的舊紙坊比外頭想的還破。
巷子窄,地上常年濕著,空氣里一股泡爛紙漿的酸味。幾間舊棚子半塌不塌,門口堆著灰白紙筋和爛竹筐,連曬紙架都歪斜著。
沈知微剛走到第二條巷口,便看見一個瘦高男人從最里頭那間破棚出來。
那人三十來歲,臉黃,眼細,下巴一圈青胡茬沒刮凈,袖口卻收得很利落,像個怕沾臟手的讀書人。最要緊的是,他左手提著一只小灰包,右手拎著個半舊木匣,走得不快,眼神卻一直四下掃。
“像不像?”沈知微低聲問。
顧秀才只看一眼便點頭:“像。寫字的人,手抬得比旁人穩(wěn)?!?/p>
三人沒有馬上跟。
那人出了紙坊,先拐到東頭一家廢紙回收的小棚里,把小灰包往里一遞。棚里老頭掂了掂,像是嫌輕,張嘴抱怨了兩句。瘦高男人也不回嘴,只從袖里又摸出兩枚銅錢壓過去。
舊灰包也要給錢。
那便不是單純來賣紙灰的。
沈知微心里一定,索性繞到棚后,從另一邊進去,張口便道:“掌柜的,可有結(jié)實些的舊厚紙?我家包書用。”
棚里老頭抬眼看她,先是不耐煩,待看見她身后還跟著兩個男人,臉色才緩了些。
“有,自己挑。”
那瘦高男人已把木匣放下,正要走。聽見“包書”兩個字,眼皮極輕地抬了一下,目光從沈知微臉上掃過,又很快收了回去。
“這位先生也來賣紙?”沈知微像隨口一問。
老頭哼了一聲:“賣什么紙,人家賣的是灰?!?/p>
灰。
她順著那句話往棚角瞥了一眼,果然看見剛送來的那包東西已經(jīng)被解開,里頭不是尋常灶灰,而是細細碎碎的紙灰紙角,灰里還夾著幾片沒燒透的邊。
秦墨生顯然不想多留,轉(zhuǎn)身便往外走。
沈知微也不攔,只低頭去翻那堆舊厚紙。翻了幾下,她像嫌不夠厚,又往棚角那堆廢紙灰旁邊挪了半步。
老頭當(dāng)即皺眉:“那堆臟,別碰?!?/p>
“我只看有沒有能墊箱底的?!彼f著,已俯身拈起一片半焦的紙角。
紙角一濕一爛,本來該沒什么用??伤讣獠乓徽归_,便看見上頭還殘著兩筆極淡的字。
不是正文。
像是給抄手自己記的邊注。
她心里一跳,面上卻半分沒露,只順手把那紙角壓到另一摞舊厚紙底下,像真是要一并買走。
那邊,秦墨生已走到門口。
顧秀才笑著攔了一句:“這位先生留步。我瞧你像讀書人,想問問府學(xué)街最近哪家賣筆最便宜?”
秦墨生腳下一頓,眼里頓時起了戒心。
“我不認得?!?/p>
“不認得?”顧秀才故意往他那只木匣看了看,“我還當(dāng)先生也是替書院寫字的。”
“認錯人了?!?/p>
他丟下這句,抬腳就走,步子卻比方才明顯快了些。
孫小滿剛想追,沈知微已先輕輕搖頭。
“別跟。”
如今人名、地方、門路都對上了,反倒不必急這一腳。
等那瘦高背影徹底出了巷,她才把方才壓在舊紙底下的那片紙角抽出來。
紙燒掉了大半,邊上還沾著灰漿。她拿帕子小心擦開,露出的那幾筆便更清了些。
上頭只有短短三行。
何文秋。
補帖。
照宋帖式。
屋里靜了。
顧秀才先是睜大了眼,隨即壓著嗓子罵了一句:“還真是宋明謙的路數(shù)!”
“不止?!鄙蛑鸭埥欠^來,背面竟還有半道沒抹凈的墨痕,像是有人先寫了個“前”字,后頭又急急壓灰洗過,只剩一筆虛影。
“這是……”孫小滿看不明白。
“是底樣?!鄙蛑⒙曇艉艿停扒啬鍪?,習(xí)慣先在邊角記清要補誰、照誰的帖式、往哪一席上挪。記完再抄正帖。抄完這張邊角本該燒凈,可今日灰包沒燒透,倒留下來了?!?/p>
何文秋。
照宋帖式。
這已經(jīng)不是一句口風(fēng)。
是實實在在從銷底的灰里扒出來的東西。
雖然還不足以當(dāng)堂拍臉,可至少宋明謙再想全身干凈,已沒那么容易。
老頭在旁邊看得發(fā)懵:“你們到底買不買紙?”
“買?!鄙蛑⒒剡^神,順手挑了兩摞最厚的舊紙,又把那片紙角壓進里頭,“這些都包上。”
出了東水井,顧秀才整個人都精神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盯宋家?”
“盯?!鄙蛑涯瞧埥琴N身收好,“何文秋那邊已嚇動了,再逼他,他只會往回縮。宋明謙卻未必知道咱們已經(jīng)摸到這一步。”
她話音剛落,巷口那頭跑來個眼熟的小廝,氣喘吁吁地四下張望。
是會賓樓門口見過的那個。
小廝一看見裴家?guī)兹?,眼睛頓時一亮,忙小跑過來。
“裴舉人,裴娘子,可算找著你們了?!?/p>
“何事?”沈知微問。
小廝先喘了口氣,才陪笑道:“不是何舉人那邊,是宋舉人遞了話。說今夜在宋宅后園有個小雅集,都是昨夜會賓樓上同席的人。宋舉人特意請裴舉人過去坐坐,還說……”
“還說什么?”
小廝把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傳一句了不得的話。
“還說,前回松鶴席上多有怠慢,今夜這回,定給裴舉人補個靠前的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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