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那只匣子，不能再叫它回到秦墨生手里?！?/p>

這句話一落，幾人腳下都沒停。

宋宅外那條偏巷本就窄，一邊是宋家后門，一邊通向東水井的舊巷。白日里抬水送紙的人走得多，夜里反倒最好做手腳。

“搶？”孫小滿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不搶。”沈知微道，“換?！?/p>

顧秀才一愣：“拿什么換？”

沈知微轉(zhuǎn)頭看了眼他懷里那包舊厚紙，又看向?qū)O小滿手上拎著的那只細(xì)長書匣。

那匣子原是裝清硯批注本用的，外頭漆色舊，尺寸卻和方才宋宅小廝捧進(jìn)屋的那只差不多。

“里頭東西都倒出來?！彼贿呎f一邊已伸手去解繩，“舊厚紙塞進(jìn)去，再壓幾卷廢抄本，分量做得像些?！?/p>

孫小滿腦子轉(zhuǎn)得快，轉(zhuǎn)眼就明白了。

“讓他們先把匣子送出去，再半道換？”

“對?！鄙蛑严坏酌艘槐椋讣庠诮巧弦煌?，“宋宅那只匣子扣得急，里頭多半還沒重新封死。只要換得快，秦墨生拿回去前，未必馬上開看。”

“那若當(dāng)場叫人看破呢？”顧秀才問。

“看破也不能在宋宅門前嚷?！迸岢帟恿艘痪?，“宋明謙今夜后園里坐了好幾位舉子，他最怕的就是后門鬧響。只要不是當(dāng)場摔開匣子，他便會先把事壓回去?！?/p>

這就是他們唯一能搶的半口氣。

四人很快分了手。

孫小滿和顧秀才先繞去巷口，一人推板車，一人抱舊紙，裝作夜里給人送回漿紙料的腳夫；裴硯書則站到離宋宅后門不遠(yuǎn)的一處暗墻邊，若真有變，他能最先攔人。沈知微沒有躲遠(yuǎn)，反倒提著那只換好的書匣，站到一盞暗燈照不到的角落里。

夜色壓得低，連風(fēng)都像貼著墻根走。

宋宅后門一直沒動(dòng)靜。

足足等了半刻，門里才傳出腳步聲。還是方才那兩個(gè)灰衣小廝，前頭那個(gè)手里還真抱著一只半舊木匣，走得比來時(shí)更快，另一個(gè)則提燈在旁邊照路。

“就是現(xiàn)在?！鄙蛑⑤p輕吐出一句。

下一瞬，巷口那邊猛地“哐當(dāng)”一聲。

孫小滿推著板車拐彎，像是車輪碾上了坑，整車舊紙往旁邊一歪，顧秀才懷里那包厚紙也跟著掉了一地，正正好好堵住半條巷。

“你怎么推的車！”顧秀才張口便罵。

“這坑先前哪有！”孫小滿也梗著脖子回過去。

兩人吵得又快又急，紙散得滿地都是，燈下一片亂。

宋宅那兩個(gè)小廝還真被堵住了。

提燈的小廝皺著眉罵：“夜里送死??！堵在門口做什么！”

抱匣子的那個(gè)更急：“少理他們，先讓開?！?/p>

偏偏顧秀才像真急紅了眼，彎腰去拽那車輪，越拽越卡，嘴里還故意嚷：“我這車要翻了，你眼瞎么！”

提燈小廝被他纏得沒法，只得把燈往旁邊一擱，自己上去幫忙。

就這一瞬。

沈知微已從暗處貼著墻根掠了出來。

她腳下極輕，幾乎沒有聲。抱匣子的那人正嫌晦氣，便順手把木匣先擱到了墻邊石臺上，俯身去挪擋路的舊紙。

石臺高不過膝。

兩只匣子一舊一舊，夜里乍看，連漆紋都差不多。

沈知微走到石臺邊，袖子一抬，手上一壓一提，真匣入懷，假匣落臺，前后不過一眨眼。

可就在她要退開的那一瞬，身后響起一道聲音。

“你做什么？”

不是宋宅小廝。

是巷子另一頭不知何時(shí)冒出來的一個(gè)打更人，提著梆子，正狐疑地往這邊看。

沈知微心口一緊，腳下卻不停，轉(zhuǎn)身便把懷里的真匣往袖下更壓了壓，嘴上半點(diǎn)不亂：“我家男人叫我來看看紙翻壞沒有?！?/p>

她說著，還順手從地上撿起兩張散紙，像真是替自家收東西的婦人。

那打更人顯然只想少惹事，嘀咕一句“半夜里盡折騰人”，便搖著頭走了。

宋宅那兩個(gè)小廝忙著清路，竟誰也沒多看她一眼。

沈知微貼著暗墻退回巷影里，直到轉(zhuǎn)過拐角，才把一口憋著的氣慢慢吐出來。

另一頭，裴硯書已先一步接應(yīng)過來。

“得手了？”

她把懷里的木匣往他手邊一遞，只說了兩個(gè)字。

“走?！?/p>

巷口那邊，孫小滿和顧秀才還在演。

等沈知微與裴硯書繞出兩道巷，顧秀才才像終于讓了步，罵罵咧咧把散紙往車上一抱，孫小滿也推著車一瘸一拐地跟著退了。

宋宅那兩個(gè)小廝被耽誤了一陣，眼見總算能走，便抱起那只假匣急匆匆往東水井趕去。

一切都像沒出過事。

回到小院時(shí)，柳氏剛把偏房燈重新點(diǎn)起來。

門一關(guān)，孫小滿便先撲到桌邊，眼睛都直了：“快開開，看里頭到底裝的什么！”

沈知微卻沒急。

她先摸了摸匣口的扣，再看了一眼邊角上的灰印，眉頭反倒松了半分。

“沒重新封死?！彼吐暤溃跋蛔訌乃握鰜頃r(shí)是急送的，若里頭真是補(bǔ)帖，就還來不及銷?！?/p>

裴硯書把匣子穩(wěn)穩(wěn)放到燈下，抬手一撥，那扣便開了。

匣蓋掀起的那一瞬，屋里幾人都屏住了氣。

最上頭壓著的，是兩張還未干透的帖子樣。

一張落著“宋明謙”三個(gè)字，邊角壓紋極新，墨色卻故意做舊，乍看像是翻過兩回的舊帖。

另一張更要緊。

上頭只寫了半行：

裴硯書……

名字后頭空著，像是原本要往下補(bǔ)座次，卻還沒來得及寫完。

顧秀才睜大了眼：“這、這名字都寫上去了！”

“不止?！鄙蛑涯莾蓮?zhí)訕虞p輕撥到一邊。

下頭還壓著三張薄簽。

一張寫“末席二”。

一張寫“前席五”。

還有一張，只寫了個(gè)“前”字，后頭被人劃去，旁邊又重描了個(gè)“三”。

這不是一時(shí)胡亂補(bǔ)出來的。

這是明明白白地在改位子。

更下頭還有幾片抄手慣用的邊角底樣，字不全，卻能看清幾處斷句：

照宋帖式。

何補(bǔ)前五。

裴改后二。

屋里靜得只剩燭芯細(xì)響。

顧秀才盯著那幾片紙，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們連誰往前、誰往后，都寫在底樣上？”

“寫。”沈知微聲音很低，“不寫清，秦墨生那種人怎么敢下筆?！?/p>

這才是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不是幾句漏出來的口風(fēng)。

是從匣子里掏出來、還沒來得及燒的臟手。

孫小滿聽得后背都麻了：“有這個(gè)，是不是就能去堵宋明謙的門了？”

“還不夠?！迸岢帟乳_了口。

“這還不夠？”

“夠讓他難看，不夠讓他認(rèn)。”他把那張寫著“裴硯書”的半成帖樣攤平，“宋明謙大可以說，這是下人胡亂備的樣，席位最終怎么排，還是會賓樓定。除非……”

“除非再多一只手。”沈知微接了下去。

她看著那幾片底樣，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冷下來。

宋明謙出面。

何文秋坐席。

秦墨生補(bǔ)帖銷底。

這三只手已露出來了。

可宋明謙若真敢這樣改席，背后未必沒有更穩(wěn)的人給他撐著。

她正要再往下翻，匣底露出一角更薄的青紙。

那紙夾在最里層，折得極窄，像原本不該在這只匣子里，只是慌亂中一并塞了進(jìn)來。

沈知微把它抽出來，輕輕展開。

上頭沒有姓名，沒有座次，只有一行極小的字：

崔府清賞，照松鶴舊例。

顧秀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崔府……”

沈知微沒有說話。

她只盯著那六個(gè)字，指尖一寸寸收緊。

原來松鶴不是頭。

宋家也不是頭。

他們今夜搶回來的，不只是一只補(bǔ)帖匣。

還搶回了一扇更大的門縫。

裴硯書抬眼看她，聲音壓得很低。

“這‘舊例’，說的就是今晚這一套？”

沈知微慢慢點(diǎn)頭。

若崔府真要照松鶴舊例開清賞，那就說明宋明謙、何文秋、秦墨生這些人忙著做的，不只是替幾位舉子挪位。

他們是在替崔府練手。

或者說，替崔府試路。

她把那張青紙重新折起，壓進(jìn)袖中，抬頭時(shí)眼底已沒了半分遲疑。

“明日不先逼宋明謙?！?/p>

“那先做什么？”

“先去找周成禮?！彼蛔忠痪涞?，“他在這條線上吃了這么久的飯，不可能不知道‘崔府清賞’四個(g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