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老行壓人，最愛借舊名頭。

等幾人趕回西巷時，板房門口已經(jīng)圍了好些人。

門板正中貼著一張半尺長的白條，上頭墨字壓得又黑又重：

陶記舊債未清，

房內(nèi)工什暫抵。

阿生站在門邊，臉都白了，手里卻還死死攥著一把舊鑰匙，不肯讓人往里進。

門前還站著個四十來歲的胖掌柜，穿褐色短襖，鼻頭油亮，手里捏著一張對折舊票，神色很橫。

“你們回來得正好?！彼灰娚蛑ⅲ劝涯菑埰币欢?，“陶記板房舊債在我順平碼頭壓了半年，今日既有人接房，便把債一并清了。若不清，這屋里板子、刻案、壓板床，一樣都別想動?！?/p>

“你是誰？”沈知微先問。

“順平碼頭彭掌柜。”那胖子下巴一抬，“不認得我不要緊，認得這債票就成?！?/p>

顧秀才氣得臉都紅了：“昨夜立字時你們怎么不來？偏等我們今日剛把本子賣出去，你便來封門？”

“舊債在前，新客在后，這有什么不對？”彭掌柜哼了一聲，“板房你們租去住，我管不著；可房里這些工什，早被押出來了。我今日來拿，是天經(jīng)地義。”

圍觀的人一多，這種“天經(jīng)地義”的話最唬人。

阿生本就年紀小，一聽“押出來”三個字，臉色更白了。

“我沒見過這人來取過板子?！彼钡寐曇舳及l(fā)澀，“杜師父，這票是不是假的？”

“先別急?！鄙蛑讶送筝p輕一擋，伸手道，“票給我看?！?/p>

彭掌柜本不想遞，可見圍著看的人越來越多，也怕顯得自己心虛，終究還是把那張票遞了出來。

沈知微低頭一看，票上寫得倒像模像樣：

陶家二郎借銀八兩，

押陶記舊板十五塊、舊刻案一張，

十日一翻利。

“借的是誰？”她抬頭問。

“陶家二郎?！迸碚乒竦?，“也就是陶娘子那敗家兒子?！?/p>

“本銀多少？”

“八兩?！?/p>

“如今你要多少？”

彭掌柜像早等著她問這一句，當即抬高了些聲。

“本利一并，十九兩六錢?！?/p>

人群里頓時起了低低一陣吸氣聲。

八兩滾到十九兩六，不是誰都算不明白，只是誰都不敢先出頭。

沈知微卻連眉都沒動一下，只把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慢慢問：“半年？”

“對?！?/p>

“十日一翻利，半年滾到十九兩六？”

彭掌柜眼神微微一閃：“白紙黑字寫著，你若算不明白，我可給你念?！?/p>

“不用你念。”沈知微把票往回一遞，聲音平平，“因為你這數(shù)，自己都沒算圓?！?/p>

門口一靜。

彭掌柜臉色頓時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她抬手點著那張票，“你若真按十日翻利，滾到今日，不止十九兩六；你若不是按票上寫的翻法滾，又憑什么拿這張票來唬人？”

這句話一出，旁邊看熱鬧的人里已經(jīng)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還真是……”

“十日一滾，哪止這些?！?/p>

“這票怕不是拿來嚇人的?！?/p>

彭掌柜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婦人竟真會當眾替他算數(shù)，額角的汗都逼出來了一層。

“這、這……利是我們掌柜寬了寬。”

“寬了寬？”沈知微笑了，“你既說這是舊債，又說白紙黑字；如今白紙黑字不算數(shù)了，倒改成你嘴里‘寬了寬’？”

這一句，已把他先前那口氣壓下去半截。

可彭掌柜到底是替人出頭的，不肯就這樣軟，梗著脖子道：“數(shù)怎么算，不歸你管?？傊@屋里的板子、刻案是押物。你若想動，先把債清了?！?/p>

“真?zhèn)?，我不賴?！鄙蛑⒌溃凹倮?，我也不認?！?/p>

她說著，抬頭看向阿生。

“去，把陶娘子請來?！?/p>

阿生像終于抓到主心骨，轉(zhuǎn)身就跑。

沒過多久，陶娘子便匆匆趕來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額上全是汗。一看見門上的白條和彭掌柜手里的債票，臉色就先灰了。

“這票……是我那小叔子當初偷拿去押的?！彼曇舭l(fā)顫，“可他只說借了三四兩……”

“聽見了？”沈知微轉(zhuǎn)頭看向彭掌柜，“連債主家都說只借了三四兩，你這八兩是從哪兒翻出來的？”

彭掌柜咬著牙道：“她一個婦道人家，懂什么！”

“她不懂，我懂。”沈知微往前半步，聲音仍舊不高，“現(xiàn)在有兩條路。第一，你把最初的借據(jù)拿來，把借了多少、還過多少說個明白。第二，你若拿不出來，我便只認眼下這張票上的本銀八兩?！?/p>

“憑什么！”

“憑你這利不敢見官?！彼粗蛔忠痪涞?，“順平碼頭若真愿把‘十日一翻利’這筆債擺到衙門口，我現(xiàn)在就陪你去。”

圍觀的人更靜了。

誰都知道，這種吃人似的翻利，私下放著橫，真鬧到官面上，未必撐得住。

彭掌柜臉上的橫氣終于裂了一道口。

他顯然也明白，今日這局，本不是來真打債的。

不過是見清硯剛把板房拿到手，先借舊債來封他們的門，能唬住最好，唬不住也要叫他們先亂一回。

可偏偏，沈知微一句一句，都壓在他不敢攤開的地方。

“你、你少拿官話嚇我?！彼焐线€撐著，聲卻虛了不少。

“我不用嚇你?！鄙蛑涯竞兄匦路诺介T邊長案上，啪地打開，“本銀八兩，我替陶娘子今朝清。再給你半兩跑腿錢，算是買個斷根?！?/p>

“但你聽清楚。”她目光冷下來，“銀子拿了，這張票今日當場撕。往后誰再拿同一筆舊債來封這間板房的門，我就不只同他說理了?！?/p>

八兩半。

不是十九兩六。

也不是一文不給。

這一下，圍觀的人心里都明白了。

她不是賴債。

她是在當街把這筆吃人的舊債，砍回該有的樣子。

彭掌柜盯著那盒碎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若不收，今日這局便真要往衙門口去；

他若收，回去又不好同背后的人交差。

正僵著，門外有人冷冷咳了一聲。

眾人回頭一看，街角站著的，正是陳和泰身邊那個小掌柜。

他沒走近，只遠遠看著，像只是路過。

可彭掌柜一見他，那點橫氣反倒散得更快了。

顯然，他也知道再拖下去，丟人的只會是自己。

半晌，他終究還是一把抓過那八兩半銀子，咬牙把債票往桌上一拍。

“算你狠。”

“票?！鄙蛑]動。

彭掌柜臉都綠了，卻還是只能當著眾人的面，把那張債票慢慢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

紙屑一落地，阿生幾乎當場紅了眼。

圍著看的人里，也有人忍不住低低叫了聲好。

那小掌柜在街角站了片刻，見再看也看不出花來，終究冷著臉轉(zhuǎn)身走了。

門前這一場，便算清硯又擋下了一刀。

陶娘子望著滿地碎紙，眼眶早紅了。

“裴娘子，這八兩半……”

“記在舊板和工什的總價里。”沈知微直接道，“昨夜咱們只立了房租，今日本就該把里頭這些東西點清。如今舊債也斷了，正好一起落干凈?！?/p>

這一步，便是把最后那點后患也掐死。

杜老和阿生忙進屋，把能用的舊板、刻案、壓板床、刻刀、木料一件件點出來；裴硯書當場記，陶娘子聽一句，應(yīng)一句。等一切點到最后，連陶娘子自己都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今往后，陶記板房雖還掛著舊匾，可里頭這口活路，已真轉(zhuǎn)到了清硯手里。

“匾先不摘。”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塊舊得發(fā)灰的招牌，“讓它先掛著。舊名還在，人就會記得這地方不是今日平地冒出來的?！?/p>

杜老聽得眼圈都熱了。

“好?！?/p>

到了下午，第一批賣空的消息已從府學(xué)東街傳回了西巷。

幾個昨夜沒搶到本子的學(xué)生，竟真的摸著門又來了。

“裴娘子，第一講還有沒有？”

“這回能不能多印些？”

“我們聽說你們今早還把板房舊債也清了，這地方是真要重新開張了？”

人一來，院里那股被封門壓下去的氣，又活了。

沈知微沒讓人白等，直接把那張新印樣紙掛到門邊，另寫了一行字：

第二批明早取。

這四個字一掛出去，比什么都穩(wěn)。

顧秀才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裴娘子，這回東市那些人，怕是真睡不安穩(wěn)了?！?/p>

沈知微正要說話，門口卻又來了那位灰衣老仆。

他今日沒空手，袖里帶了一張極窄的青帖。

“我家外書房說，貨既起了，路便不能總在街口轉(zhuǎn)?！彼亚嗵f過來，語氣仍舊不緊不慢，“三日內(nèi)，做六十冊《策問第一講》，封面照舊壓‘清硯’二字，送崔府外書房?！?/p>

顧秀才連呼吸都頓住了。

這不是試看。

是第一筆真正壓著名頭來的整單。

老仆卻像還嫌不夠，又淡淡補了一句。

“另外，文衡公子還說了?！?/p>

“這回，不必留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