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會設(shè)在崔府北別院。
水閣前沒有酒,也沒有詩。
只有六張窄案。
宋明謙來得最早。
他衣冠整齊,見裴硯書進門,先笑。
“裴兄壓尾,看來趙先生看重?!?/p>
裴硯書只道:
“宋兄先講好?!?/p>
宋明謙笑意微僵。
何文秋也在,坐在旁邊,手指一直摩挲袖口。
另三人各自沉默。
這不像文會。
更像六個人被擺到刀口前。
趙先生站在屏風(fēng)前。
屏風(fēng)后坐著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杯盞偶爾一動。
“今日不比辭藻?!?/p>
趙先生開口。
“只問不平。”
“宋舉人先?!?/p>
宋明謙起身,聲音仍穩(wěn)。
“不平者,起于貧富相隔,寒門讀書之難,百姓負擔之重……”
他說得流暢。
句句好聽。
說完時,水閣里沒有一人挑出錯處。
屏風(fēng)后卻只落下一句:
“你眼前何事不平?”
宋明謙頓住。
他的手指在案邊收緊。
“寒門不易,便是眼前……”
“誰不易?”
屏風(fēng)后那聲音很淡。
“名字?!?/p>
宋明謙臉色微白。
他說不出。
因為說了名字,就要碰到東街、碰到清硯、碰到他自己。
趙先生道:
“坐?!?/p>
不是過。
只是坐。
何文秋隨后起身,繞了半天,說的是世道人情。
屏風(fēng)后沒問第二句。
魯舉人講邊州賦役,端正,卻遠。
修竹塾的廩生更穩(wěn),通篇都是公心。
只有外縣來的青衫舉子說了一句:
“有門者嫌門窄,門外者才知門冷?!?/p>
屏風(fēng)后停了停。
“可記?!?/p>
然后,趙先生看向裴硯書。
“裴舉人?!?/p>
水閣里所有目光都壓過來。
裴硯書起身,沒有翻稿。
他把《第二講》放在案上,手掌壓住封皮。
“學(xué)生要講的,不在遠處?!?/p>
宋明謙抬眼。
裴硯書繼續(xù)道:
“若只替遠處喊苦,人人都會?!?/p>
“可眼前有人截紙,有人改價,有人勸新人先借舊名,有人明說看文章,暗里先看誰遞帖?!?/p>
“這些若都不敢講,卻開口便說天下不平,便像站在干凈席上,替泥里的人掉兩滴體面眼淚?!?/p>
水閣里一靜。
何文秋臉色變了。
宋明謙指節(jié)發(fā)白。
裴硯書沒有看他們。
“學(xué)生以為,不平最怕的不是無人看見?!?/p>
“是看見的人,先幫著把它叫作規(guī)矩?!?/p>
屏風(fēng)后那只杯盞停住。
趙先生也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裴硯書道:
“文章取人,便先看文章?!?/p>
“若先問家門,便不是取文?!?/p>
“席位按才,便先看才?!?/p>
“若先問誰家先生肯抬一手,便不是論席。”
“讀書人若靠舊門進來,再轉(zhuǎn)頭說門外人不懂規(guī)矩,那不是有學(xué)問?!?/p>
“是先把自己的骨頭借出去了?!?/p>
最后一句落下,宋明謙猛地抬頭。
“裴兄這話,是指誰?”
裴硯書終于看向他。
“誰先急,便像誰。”
水閣里有人低低吸氣。
宋明謙臉上那層溫和徹底碎了。
趙先生卻沒有攔。
屏風(fēng)后那道聲音問:
“若有一日,舊門肯給你梯子,你上不上?”
裴硯書答:
“看梯子要我換什么。”
“若只要你低頭?”
“不上?!?/p>
“若低這一回,能少走十年?”
裴硯書道:
“低頭換來的十年,站上去也不直?!?/p>
水閣里又靜。
過了片刻,屏風(fēng)后傳來杯蓋落盞的聲音。
“可入?!?/p>
這兩個字一落,宋明謙的臉徹底白了。
前頭五人,沒有誰得過這兩個字。
趙先生收起案上幾冊書。
“今日到此?!?/p>
六人退席。
裴硯書走出別院時,沈知微站在外巷。
她先看他的臉。
“輸了?”
“沒輸?!?/p>
“贏了?”
“有人說可入?!?/p>
沈知微這才松了半口氣。
“宋明謙呢?”
“被問住了?!?/p>
她點頭。
“那才叫贏?!?/p>
話音剛落,崔府青衣小廝從后面追來,遞回一冊第二講。
書邊寫著:
第二講可留。
第三講,問舊例。
沈知微看著“舊例”二字,手指慢慢收緊。
舊例。
松鶴會、清賞席、東市紙行。
這兩個字壓下來的時候,從來不只壓文章。
她抬頭看向崔府緊閉的門。
“下一刀,不在水閣?!?/p>
裴硯書道:
“在哪里?”
沈知微把書合上。
“在他們叫我們低頭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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