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巷里火氣重。

墻是黑的，地是黑的，連掛在鋪門口的廢銅鑰匙都被煙熏得發(fā)烏。

秦老鎖匠坐在最里頭，正拿細(xì)銼磨一把殘鎖。

聽見腳步，他頭也沒抬。

“配匙，還是開鎖？”

沈知微把南三木牌放到案上。

“問一把舊銅鑰匙?！?/p>

秦老鎖匠的手停了。

他抬眼。

“誰叫你來的？”

“缺耳周?！?/p>

老頭把木牌拿到燈下，看了半晌。

“南平碼倉。”

“哪一庫？”沈知微問。

“乙?guī)?。?/p>

答得太快。

沈知微盯住他。

“你記得？”

秦老鎖匠把木牌放下。

“那把鑰匙，我打的?！?/p>

鋪子里安靜下來。

裴硯書上前半步。

“什么時候？”

“沈家出事前后。”

老頭的聲音發(fā)啞。

“一個瘦管事來找我，臉瘦，眼細(xì)，說話輕?！?/p>

“他帶來的不是普通倉鎖?！?/p>

“外門鎖貨?！?/p>

“里門鎖人?！?/p>

沈知微的指尖瞬間冷了。

“你見過里門？”

“見過?！?/p>

“門厚，里面隔著草席和紙墻?！?/p>

“外頭聽不見里面喊?！?/p>

秦老鎖匠閉了閉眼。

“那人問我，若把病人關(guān)進去，夜里哭鬧會不會傳出去。”

孫小滿低罵一聲。

沈知微聲音很穩(wěn)。

“你怎么答？”

“我說，傳不出去?！?/p>

老頭抬頭看她。

“這些年，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鑰匙幾把？”

“一把?！?/p>

“剩料呢？”

“當(dāng)場熔了?！?/p>

“誰拿走？”

“瘦管事?！?/p>

秦老鎖匠想了想，又道：

“他左手兩根指頭像總并著，遞東西時不分開?！?/p>

裴硯書記下。

沈知微問：

“乙?guī)烊缃裾l看？”

“羅老倉?！?/p>

“瘸腿老倉頭，貪錢，也怕麻煩?！?/p>

“前些日子，有人也來問過這把鑰匙?！?/p>

沈知微心口一沉。

“什么人？”

“年輕些，沒露臉。”

“袖口黑邊？”

秦老鎖匠看她一眼。

“你也見過？”

沈知微沒答。

老頭繼續(xù)道：

“他問舊銅匙?！?/p>

“問乙?guī)炖镩T?！?/p>

“問那道門還能不能開?！?/p>

“我只告訴他，外門換過，里門還在?！?/p>

“別的沒說?！?/p>

孫小滿急道：

“他走多久了？”

“不到兩日。”

這太近了。

那人不是剛被他們驚動才追。

是早就在清這條路。

沈知微拿起木牌。

“我們?nèi)ヒ規(guī)??！?/p>

秦老鎖匠忽然從案下摸出半塊舊銅料，推過來。

“帶上。”

“這是什么？”

“當(dāng)年沒熔干凈的一點料?！?/p>

“我偷偷留下的?！?/p>

老頭苦笑。

“那瘦管事少給了我半吊錢?！?/p>

“我這人小氣。”

他起身，去拿布包。

布包里裝著細(xì)鐵針、小薄片和一把短錐。

沈知微看他。

“你要同去？”

“那門是我打的?！?/p>

秦老鎖匠把布包背上。

“若真鎖過活人，我總得親眼看一眼?！?/p>

南平碼倉比順平碼頭更深。

外頭是舊倉，里頭巷道窄，藥氣和潮味混在一起。

羅老倉坐在乙?guī)扉T外削竹條。

他抬頭看見秦老鎖匠，臉色先變。

“你來做什么？”

秦老鎖匠冷聲道：

“看你有沒有把人鎖死?！?/p>

羅老倉臉皮抽了一下。

沈知微把南三木牌和半塊銅料放到他面前。

“我要看里門?！?/p>

羅老倉盯著她。

“問病童？”

沈知微的喉嚨緊了一下。

“問。”

羅老倉沉默許久，終于起身。

他一瘸一拐打開外門。

舊紙潮味撲面而來。

庫里堆著紙包和木箱。

最里面，果然還有一道窄門。

門板厚，舊鎖銅綠斑斑。

羅老倉指著門。

“病童在里頭待過三夜。”

沈知微走近。

“后來呢？”

“第三夜，被人轉(zhuǎn)走?！?/p>

“去哪？”

羅老倉看了她一眼。

“東平碼倉藥棚?！?/p>

“孟先生那邊。”

沈知微還想問，羅老倉卻彎腰，從門檻下?lián)赋鲆恍【戆l(fā)硬的紙。

“那人當(dāng)年想把這個拿走?！?/p>

“我留了半截?！?/p>

紙卷打開，上頭只有幾行殘字。

乙?guī)觳⊥幻?/p>

舊紙二箱。

今夜送東棚。

末尾只剩一個孟字。

沈知微攥住紙。

羅老倉忽然壓低聲音。

“昨日，也有人來問這道門。”

“他走前留了一句話。”

“若再有人追病童，就把墻里的灰抹平?！?/p>

沈知微猛地抬頭。

“墻？”

羅老倉看向里門。

“里面有面灰墻?！?/p>

“孩子和看守的人，都在上頭寫過東西?！?/p>

秦老鎖匠已經(jīng)蹲下。

“開門。”

羅老倉臉色一變。

“現(xiàn)在？”

沈知微看著那道門。

“現(xiàn)在?！?/p>

“晚一步，墻就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