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拉書車的人,最知道哪條路最不惹眼。
白水巷出來后,幾人沒回小院,直接去了北門外那片舊車棚。
裴硯書已經(jīng)先到了一步。他靠在最外頭一輛空車旁,袖口沾著夜里的濕氣,見沈知微和孫小滿從另一條巷子繞來,只微微頷首,沒有當(dāng)著車棚里的人多問。
兩人都明白,白水巷那邊的青衫人若真有人來接,今夜后半段便不會安靜。
府城的北門不比南邊熱鬧,夜里一過亥時,賣茶的、看車的、跑腿的就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排歪歪斜斜的車棚,木輪子靠著木輪子,風(fēng)一過,全是干枯的吱呀聲。
孫小滿認地方快,沒繞多久,便在最里頭一處破棚下瞧見個老頭,正坐在半截車轅上灌燒刀子。那老頭左腿有些跛,腳邊還丟著根舊鞭子,鞭梢磨得發(fā)白。
“許車頭?”孫小滿先試著叫了一聲。
老頭抬了抬眼,酒沒停。
“車不跑了,人也老了,別這么叫?!彼吡艘宦暎罢义e人了。你們這些天怎么一個兩個都愛翻舊場子?”
這就是沒找錯。
沈知微沒和他繞,直接把那本小本里撕下來的半頁遞過去。
“月底若有北信到,便交許車頭,不走正街。”
老頭原本還懶洋洋的,眼睛一落到這行字上,整個人便僵了一下。
酒碗沒端穩(wěn),里頭的酒都晃出來半圈。
“你們從哪兒翻出這東西的?”
“白水巷后院。”沈知微看著他,“我們來找當(dāng)年那個發(fā)高熱的小男孩?!?/p>
許車頭臉上的酒氣像一下散了不少。
他盯著沈知微看了很久,才低低罵了句:“這鬼事,怎么又翻上來了?!?/p>
“因為那孩子還沒找到?!迸岢帟?。
這句話落下,許車頭到底沒再裝傻。
他把酒碗往旁邊一擱,抬手抹了把臉。
“我只送過一程?!彼f,“從白水巷后門,到北門外等書車的舊場子。那晚雨不小,姓孟的撐著把破傘,自己不坐車,先把那孩子塞進了車里?!?/p>
“上車前他還摸了那孩子一把額頭。”許車頭像是怕自己記錯,抬手在半空比了比,“摸完才松口氣,說這一回總算沒白熬。那話不像做戲,倒像真連著守了許多夜沒合眼?!?/p>
“孩子當(dāng)時什么樣?”沈知微問。
“瘦。”許車頭想也不想便答,“臉白得像張舊紙,肩上披著件不合身的青布衫,藥味重得很??扇诵阎劬σ擦?,不像快不行的樣子。”
沈知微一直攥著袖口的手,這才微微松了半分。
醒著。
那便不是被抬走的。
“他會說話嗎?”她又問。
“會,不多?!痹S車頭頓了頓,像是想起那孩子的樣子,語氣也慢了些,“上車時問過一回,‘我阿姐什么時候來?’姓孟的沒答,只說先往北走,往北走才有活路。”
這句話一出來,連孫小滿都沉默了一下。
沈知微眼睫輕輕一顫,卻沒停。
“后來呢?”
“后來車走得慢,孩子也不鬧?!痹S車頭道,“他懷里抱著個藍布包,不大,像裝了兩件衣裳和一本薄冊。走到半道時,他拿手指在車板灰上寫字,寫不好,擦了又寫?!?/p>
“我怕他冷,還扔了塊舊氈角給他墊著?!痹S車頭咳了一聲,“他先小聲道了謝,聲音細得很,倒是個懂禮的孩子。”
“寫的什么?”裴硯書問。
許車頭看了看她,才答:
“先寫一個阿字,后頭又寫遠字。那個遠字總寫歪,我還笑過他,說你這字像條瘸腿路。那孩子抿著嘴,不高興,過一會兒又重寫了一遍?!?/p>
沈知微忽然就想起墻根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阿姐”,想起小木墩上磨出來的淺痕,心口又像被什么輕輕擰了一把。
知遠后來真的學(xué)會寫字了。
他一路被人藏著、挪著,還是沒忘記先寫阿,再寫遠。
“到了北門外舊場子后,是誰來接的?”裴硯書把話繼續(xù)往前推。
“不是官,不像腳夫,像跑書路的人?!痹S車頭瞇著眼回憶,“那人衣裳干凈,手也細,車上除了孩子,還有兩只封好的木箱,一并都交給了他。姓孟的當(dāng)時只說了一句,‘孩子的命我先保到這兒,后頭的路,你們自己擔(dān)。’”
“我還記得,那人接車前先看了看孩子寫在車板上的字?!痹S車頭皺眉,“看完就拿袖子給抹了,像連這點痕也不想留下?!?/p>
“那人回了什么?”沈知微問。
“他說,北邊已有人等?!痹S車頭道,“別的我沒聽清,雨太大了?!?/p>
他說完,忽然起身,瘸著腿挪到棚角,從一堆舊車雜物里翻出塊斷了邊的小木牌。
“這東西,當(dāng)年夾在車縫里掉下來的。我瞧著不值錢,就順手塞這兒了。”
木牌一面被泥泡黑了,另一面卻還能看出兩個字:
書甲七。
下頭還有更淡的一筆,小得幾乎要看不見。
北平碼頭。
“這是等車場里分車認路的牌子?!痹S車頭把木牌遞過去,“那夜的書車和人,最后都往北平碼頭去了。你們?nèi)暨€想再往下找,就去那邊問??晌蚁日f一句,舊場子早拆了一半,能記住這事的人,只怕沒剩幾個了?!?/p>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昨兒還有個戴斗笠的來問我認不認這牌子,我裝酒醉,把人糊弄走了。你們要去北平碼頭,就別等天亮?!?/p>
他話剛落,車棚外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許老五,原來你沒醉?!?/p>
一個提酒壇的年輕人從棚影里走進來,衣裳像是跑腳的短打,鞋底卻干凈得不沾泥。他把酒壇往車轅上一擱,目光沒有落在老車頭臉上,先落到了那塊木牌。
“主家還說,你若肯把舊牌交出來,便給你換副新車輪。”
許車頭的臉一下沉了。
“我說過,我沒見過?!?/p>
年輕人笑意不減。
“那是昨日。今日見過了,也一樣能當(dāng)沒見過。”
他伸手要拿木牌。
裴硯書先一步扣住他的腕子,力道不重,聲音卻冷。
“車棚里的舊物,何時輪到外人替主家收?”
年輕人掙了一下,沒有掙開,臉上的笑終于淡了。
孫小滿已站到他身后,低聲道:“酒壇里裝的不是酒吧?”
那人臉色一變。
許車頭盯著那壇子,忽然一腳踢翻。
酒水潑開,里頭滾出的不是酒糟,而是一卷浸了油的麻繩。
他握鞭的手青筋暴起。
“當(dāng)年你們把孩子綁上車,還嫌不夠。如今來逼我把良心也綁回去?”
年輕人要罵,裴硯書已將他推到車柱上。
“回去告訴你主家?!?/p>
“舊牌在誰手里,便是誰的命,這一套從今夜起不作數(shù)?!?/p>
年輕人咬著牙,終究沒敢再看沈知微,轉(zhuǎn)身鉆進棚外黑巷。
許車頭站在原地,許久才彎腰把那卷麻繩踢遠。
“北平碼頭,不是所有人都在等你們認孩子?!彼f,“也有人在等著把當(dāng)年見過孩子的人,一根根勒死?!?/p>
沈知微接過木牌,拇指在那兩個字上輕輕一壓。
書甲七。
北平碼頭。
知遠從白水巷出來后,不是斷了線。
他只是被送上了另一條更長、更北的路。
許車頭看著她,像終究還是過意不去,又低低補了一句。
“那孩子下車前回過一回頭。”
“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阿姐認字很快,一定找得到他?!?/p>
車棚里一時靜得只剩風(fēng)聲。
沈知微沒讓自己在這句話上停太久,只把木牌收進袖里,抬頭道:
“北平碼頭,今晚也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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