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先給人的，不一定是富貴。

也可能是一記冷臉。

北船進(jìn)京水口那天，天正陰著。

城外河面比臨河闊得多，來往船只也更多，書船、貨船、客船一道擠在水路上，連叫賣聲都比府城硬。裴硯書他們跟著船隊(duì)下岸時，腳下剛踩穩(wěn)，便先叫京里那股人氣壓得停了半步。

太大。

也太快。

像誰若慢一下，便會立刻叫后頭的人撞開。

“先找落腳地方?！迸岢帟褧煌缟吓擦伺玻柏浵炔簧?。”

他們一路走，先看見的是高高低低的舉子包袱、官差木牌、賣熱饃的擔(dān)子和一群群往同一個方向趕的外地書生。有人衣裳光鮮，有人鞋底磨白，誰臉上都帶著進(jìn)京后的緊繃。可再緊繃，也都被這座城壓得比府城時更小了些。

他們頭一個去的，是離水口最近的一家大客棧。

門臉不小，紅漆牌匾擦得發(fā)亮，門口小伙計(jì)的棉褂子都比府城掌柜穿得整齊?？扇藙傋呱先ィ腔镉?jì)先看了眼他們腳邊的貨，又看了眼沈知微，臉上那點(diǎn)笑便淡了。

“幾位住店？”

“兩間。”裴硯書道。

“趕會試的？”

“是?！?/p>

伙計(jì)這回連多一句都沒問，便把手一攤。

“那不巧了。趕考舉子住前院，女眷和貨不進(jìn)?！?/p>

“為什么不進(jìn)？”阿生忍不住道。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被镉?jì)撇了撇嘴，“我們這兒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再說了，眼下離會試不遠(yuǎn)，房緊得很，真有空屋，也輪不到你們這樣拖家?guī)ж浀囊黄饋頂D。”

這話說得不算臟。

可話里那股嫌棄，已經(jīng)甩到人臉上。

孫小滿一聽就想回嘴，沈知微卻先伸手?jǐn)r住了他。

“走。”

他們又連著看了兩家。

一家張口便要三倍房錢，一副愛住不住的模樣；另一家倒肯收人，卻不肯收貨，說趕考時節(jié)最怕惹官非，書箱紙包一概不留。

到第二家門口時，恰好有兩個京里口音的年輕舉子從里頭出來，其中一個掃了裴硯書一眼，見他肩上還扛著書匣，便笑著同同伴道：“外地人就是膽大，趕會試還帶著做買賣的家什，真當(dāng)京城缺他這一車紙?！?/p>

這話沒指名道姓，偏偏又明擺著是說給他們聽的。

裴硯書腳步連頓都沒頓一下，只繼續(xù)往前走。

沈知微卻把那句記住了。

京城輕人，不一定當(dāng)面撕破臉。

更多時候，是這樣隨手一劃，便先把你從人堆里劃到下面去。

到這會兒，他們才真正明白，進(jìn)京并不是換個地方住幾日這樣簡單。

是得先讓這座城肯給你留下一塊站腳地。

沒有落腳處，書匣、路引、會試憑紙、認(rèn)人線索，哪一樣都安不下來。

到第三家時，雨已零零碎碎落下來了。

阿生肩上的書匣濕了一層，忍不住低聲嘀咕：“京城這路，果然先認(rèn)銀子，不認(rèn)人?！?/p>

“不止認(rèn)銀子?！鄙蛑⑻а劭戳丝茨且慌排艑懼爸皇涨蹇汀薄芭e子免擾貨擔(dān)”的牌子，“還認(rèn)來路。”

他們這種外地來的小書車、小書匣，在京里最不值一提。

既不像大戶人家?guī)е苁潞吞?，也不像正?jīng)大書坊先打好了場子。人家一看，便知道是外頭自己闖進(jìn)來的。

冷一冷你，太平常。

就在這時，邊上巷口一個賣熱湯餅的婆子忽然揚(yáng)聲道：“幾位若嫌這些正街客棧眼高，不如往北橋巷去看看。那邊有些小院子，收租不收臉?！?/p>

沈知微聽見最后四個字，腳步便停了。

“北橋巷在哪兒？”

那婆子朝后頭一努嘴。

“順這條巷一直走，見著一棵歪槐樹再往里拐。最里頭有個魯寡婦，手里攥著兩處小北院，專租給外地書生和帶貨的小商家。地方不大，可能住，也能堆書?！?/p>

這話就像眼下最要緊的那把傘。

沈知微聽完，先朝那婆子仔細(xì)看了一眼。

京里這種地方，肯主動多給一句路的人不多。

她分不清這到底是順手好意，還是看他們可憐，抑或只是想快些把他們這群堵在攤前的人打發(fā)走。

可不管是哪一種，這句話眼下都比正街那些冷臉有用得多。

裴硯書沒多遲疑，謝了一聲便帶人轉(zhuǎn)過去。

北橋巷果然比正街冷清得多。

地面坑坑洼洼，墻也舊，雨一落下來，更顯得整條巷子都發(fā)灰?？梢舱?yàn)榕f，反倒沒人多看他們幾眼。

走到最里頭時，那棵歪槐樹也真叫他們看見了。

樹邊一扇半舊木門關(guān)著，門上貼著歪歪扭扭一張紅紙：有院出租。

阿生看見這四個字，簡直像看見了活路。

裴硯書抬手敲門。

里頭很快有人應(yīng)聲。

門一開，站出來的是個四十上下的瘦婦人，發(fā)髻梳得利落，眼卻精。她先掃了他們一眼，再看腳邊那幾只書匣，第一句便是：

“住人，還是堆貨？”

“都要?！鄙蛑⑸锨耙徊?，“先看院子。”

瘦婦人挑了下眉，竟側(cè)身讓了。

“那你們跟我進(jìn)來?！?/p>

門里一進(jìn)去，就是條窄窄的小過道。過道盡頭露出一角小院，灰墻，舊井，一間正屋，兩間耳房，后頭還拖著個能塞下幾只書箱的小棚。

不體面。

卻真能落腳。

沈知微剛站定，便聽那瘦婦人道：

“月租先付，少一文都不行?！?/p>

“若你們真租，我再送一句話?！?/p>

“京西書平碼頭，就在西水門外?！?/p>

沈知微沒有立刻道謝。

她先看了看那婆子的湯鍋，又看向她指路時始終沒有離開他們書匣的眼睛。

“這句話值多少？”

婆子一愣，隨即笑了。

“值一碗熱湯。你們?nèi)粽媾卤蝗硕ⅲ蛣e把好心當(dāng)成不要錢?！?/p>

沈知微買了三碗湯，才帶人走進(jìn)北橋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