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在京里站住，先得有個能天天露臉的地方。

田婆子那句問話一落，巷口的風(fēng)像都停了一瞬。

沈知微卻沒躲，只把手里那十張白紙往前遞了遞。

“包貨太虧?！彼?，“我家小書桌剛擺起來，正缺些便宜底紙裁小頁。濕邊舊紙曬干了，拿來夾樣、墊版、試墨都不心疼?！?/p>

這話說得平。

也不虛。

田婆子盯著她手里的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簍里那團(tuán)濕紙，半晌才哼了一聲。

“你倒會算?！?/p>

她嘴上嫌，手卻真伸了過來，把那十張白紙一把抽走，隨手從簍里掏出半把濕舊紙丟給她。

“只這一回?！?/p>

“夠了?！鄙蛑]貪，蹲下身便自己去把那半把紙理出來。

紙是臟的，邊也糊了，可其中確有幾張背面還算平整。她一張張攤開，看似在挑能用的，實(shí)則眼睛一直在認(rèn)字。

大多都是廢頁。

有的只剩半列字，有的全是畫壞的圈點(diǎn)，還有幾張只是裁邊時剩下的白角，連半個字都認(rèn)不著?？烧?yàn)檫@樣，越像真廢紙，越容易把旁人不該留下的東西夾在里頭。

直到最后一張，她指尖忽然微微一頓。

那是張被裁歪了邊的舊底紙，正面寫滿了抄壞又劃掉的句子，背面卻只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寫了一個“遠(yuǎn)”字。

不是完整的名字。

只是一個遠(yuǎn)字。

最后那一點(diǎn)還往外拖得很長，像寫字的人下筆時正想著別的，想收又舍不得收。

她心口幾乎是一下就繃緊了。

可臉上半分沒露，只把那張紙和旁的幾張一并卷好，收進(jìn)袖里。

田婆子已抬著空簍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像隨口似的丟下一句：

“想換紙，明兒還來。”

這便不是趕人。

而是放了第二回門縫。

等她走遠(yuǎn)，孫小滿才湊過來，壓著聲道：“那張紙不對？”

“有個遠(yuǎn)字。”沈知微低聲道，“像知遠(yuǎn)小時候?qū)懙奈补P。”

阿生一聽，呼吸都輕了：“真是小少爺寫的？”

“不敢認(rèn)死?！彼溃翱芍辽龠@字不是東卷房里尋常抄手寫的?！?/p>

尋常抄手寫字，為的是快，是穩(wěn)，是一行一列都不出錯。不會有人在廢紙角上單寫這樣一個歪、這樣拖的‘遠(yuǎn)’字。那更像是一個人怕把自己名字全寫出來，只敢留下一點(diǎn)尾巴。

這一日下午，小桌的生意竟比她預(yù)想的還順。

抄館里出來的小童愛買窄條紙，因?yàn)楸阋?，記兩句就夠?/p>

幾個替書坊跑腿的年輕抄手，則看中了那幾本半掌大的空白小冊，說揣在袖里不占地方，走哪兒都能記一句話。還有兩個給人謄家信的落魄書生，站著挑了半天，最后各買了一本最薄的小冊。

有了這些人來回站一站，清硯小桌便真像在京里扎下了一只腳。

第二日一早，她還特地比前一日早到半刻。

巷口剛開，抄館里頭還沒全起人，她便先把案子擦凈，把最便宜的窄條擺在最順手的地方。阿生學(xué)著她昨日的樣子學(xué)問價，孫小滿則裝作蹲在一旁削木片，實(shí)則盯著來來往往的臉。等第一撥跑腿童子出來時，已有人順手問上一句：“昨兒那種小冊還有沒有？”

買賣是真的活起來了。

魯寡婦抱著胳膊在巷口看了半天，難得嘖了一聲。

“你這桌子，倒真叫你擺活了。”

“活著才好認(rèn)人。”沈知微把剩下的紙收攏，“死守著一扇門看，人家只會當(dāng)你是賊?！?/p>

魯寡婦看了她一眼，忽然壓低聲音道：“你們這小桌別只顧賣，記著常換擺法。若日日一樣，反倒像故意釘在這里等誰。京里盯人的，多半先看習(xí)慣?！?/p>

沈知微記下了。

她連價都故意留了兩檔。

有人嫌貴，她便能順手少一文；有人不問價直接拿，她也能多看那人一眼。這樣一來，清硯小桌既像做生意，也像在替他們認(rèn)人。

于是第二日再去，她便把白紙和小冊的位置換了一換，價牌也重新挪過。外頭人看不出什么，熟眼卻會覺得，這小桌確實(shí)是在做真買賣。

天快擦黑時，田婆子又抬著第二簍紙出來了。

這回她沒等沈知微開口，便自己把簍往地上一頓。

“十張白紙，照舊?！?/p>

沈知微把紙遞過去，彎腰去挑時，田婆子忽然低低說了句：

“別翻太久?！?/p>

“后門有人盯?！?/p>

這話一落，她手上動作更穩(wěn)了。

她只快快理出幾張能用的，正要收手，忽然又在最底下瞧見一小條卷成筒的碎紙。

那紙條不像廢的。

像是故意卷在里頭，不叫旁人一眼看見。

她指尖一勾，把那紙條也順進(jìn)袖里，臉上卻仍舊只是一副來換底紙的小商婦樣。等她直起身時，還特地嫌棄了一句：“這回潮得狠，得曬上兩天?！?/p>

田婆子沒看她，只淡淡回道：“愛換不換?！?/p>

可這句硬話后頭，分明已經(jīng)藏了讓步。

回到小北院后，院門一關(guān)，阿生先去把門栓橫上，孫小滿把窗也掩嚴(yán)了。沈知微這才把那紙條展開。

上頭只有一句話：

今夜別關(guān)燈。

有人來買白紙。

阿生一看，先吸了口氣：“誰要來？”

“來人盯的未必是紙?！迸岢帟鸭垪l接過去，眸色沉了沉，“多半想借買紙見咱們?！?/p>

顧秀才聽見動靜也從西耳房走了過來，皺著眉道：“會不會是釣?zāi)銈兊?？?/p>

“有可能?！鄙蛑涯菑垖懼h(yuǎn)’字的舊紙也攤到了燈下，“可若真有人肯冒險遞話，東卷房里頭，還留著想說的人。”

燈一亮，那一拖長長的尾筆更清楚了。

她盯著看了許久，眼里才慢慢浮起一點(diǎn)很硬的亮。

知遠(yuǎn)進(jìn)過東卷房。

這一步，怕是認(rèn)準(zhǔn)了。

而今夜會來買白紙的人，多半能把這條線，再往里遞半步。

沈知微沒有等人上門，先把桌面擺到巷口最亮處，并在白紙背面各壓一個不同的針孔。

她要認(rèn)的不是誰會買紙，而是誰會挑走哪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