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沒有追車。

她把一只空匣放到院門口，匣面刻上“南卷已出”四字，逼車?yán)锏娜嘶厝笠粋€他們未必想聽見的消息。

當(dāng)你剛認(rèn)到一條真路的時候，往往也是對方開始反過來認(rèn)你的時候。

短庫那夜過后，小北院外頭很快就多了一輛生臉車。

車不華貴，也不破，只像城里隨便哪家運雜貨的小車?？伤贿B兩日，都在巷口不緊不慢地繞一圈，走得比尋常送貨車慢，車上的人也總愛往裴家門前多瞥兩眼。

阿生第一回見時還拿不準(zhǔn)，第二回便咬住了牙。

“少夫人，那車不對。它在認(rèn)門?！?/p>

沈知微站在門后，只掀起簾角看了一瞬，便把簾子放下。

“認(rèn)出來了？”裴硯書問。

“臉生，輪印卻不生。”她淡聲道，“這車早進過這片巷子，只是從前沒往咱們門口繞?！?/p>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左后輪落地略輕，壓泥時會缺半個彎。和短庫后街那道新車印，像是一路?！?/p>

這一下，話就冷了。

短庫那頭，或者西偏角門那頭，已經(jīng)有人開始把目光往外放了。

更叫人心里發(fā)沉的是，南邊那家小藥鋪也換了跑腿的。

原先那個病孩子不見了，來拿安神湯的成了個十六七歲的黑瘦少年，眼神死，嘴更死，拿了藥轉(zhuǎn)身便走，連掌柜想多問一句都插不進去。

沈知微從對街看著，心一點點往下沉。

那病孩子不是病好了。

多半是被換下去了。

她甚至不敢深想，那孩子是被挪進偏院里繼續(xù)使，還是已經(jīng)再沒了出來跑腿的機會。

“院里起疑了?！彼氐叫”痹汉螅谝痪湓挶闶沁@個。

孫小滿也咬著后槽牙。

“要不我今夜去短庫那頭探深些？”

“不能冒這個險?！鄙蛑u頭，“越到這時候，越不能讓他們抓到咱們往短庫咬的實處?！?/p>

裴硯書這邊也沒輕松多少。

他午后從寒山會回來，臉色同樣沉。

“會里有人在試我?！彼巡璞K一放，“今日有人故意拿一段舊河策來問我，問我怎么看里頭前后兩版不同的措辭。像是在看我到底是不是對舊卷起了心?！?/p>

他說完，還把那段舊河策大意復(fù)給了沈知微聽。

話不長，卻偏偏卡在“前案照舊”和“仍照舊案”幾個字眼上打轉(zhuǎn)。

若不是近來一路在認(rèn)那些被人動過手腳的舊頁，根本聽不出這幾字里頭能藏多大差別。

他說到這里，神色又沉了一層。

“更像是在看，我會不會順著這點差別往后問。”

“我若問了，他們便知道我有心追問?！迸岢帟值?，“我若不問，他們也會記著，我把這點差別看出來了?！?/p>

屋里幾個人同時靜住。

短庫起疑，寒山會試探，小北院門前多了生臉車。

三條線幾乎同時收緊。

顧秀才低聲道：“是不是有人已經(jīng)把裴家和南邊那條路串起來了？”

“還未必串死。”沈知微道，“可咱們?nèi)粼俾兑淮危阏嬉淮懒??！?/p>

她說完，忽然想起那病孩子上回抱著藥包不敢抬頭的樣子，心口像被細(xì)針一扎。

南邊那頭，連一個跑腿小孩都能說換就換。

若真叫他們摸準(zhǔn)了裴家在追什么，知遠(yuǎn)那邊只會更險。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看向阿生。

“那輛生臉車，今日輪印可認(rèn)了？”

“認(rèn)了。”阿生點頭，“左后輪有一道淺豁，壓泥時會缺半月?！?/p>

“記死它?！鄙蛑⒙曇舾?，“若三日后真車要動，這種認(rèn)門的車，十有八九還會在外頭替人先掃路?！?/p>

天擦黑時，王婆又從后巷繞過來，沒進門，只隔著墻低低丟下一句：

“南邊這兩夜少了一盞燈?！?/p>

說完又像嫌這句還不夠，臨走前極輕地補了一句：

“掃灰的也換了?！?/p>

說完，人便走了。

少了一盞燈。

這話聽著輕，落進幾人耳里卻都發(fā)沉。

燈少，不一定是事少。

更可能是里頭那批人被收得更緊，能亮給外頭看的東西也更少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那個被換掉的病孩子。

南邊那頭如今連一個出來跑腿的小孩都能說換就換，他們已經(jīng)不止在防外頭人認(rèn)路。

是在防里頭人往外遞話。

沈知微站在院中，望著墻外那道一閃即過的車影，心里只剩一個念頭。

留給他們認(rèn)真車的空當(dāng)，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