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繭不是讀書人的繭。
那只手常年替人磨墨、抄寫、刮字,指縫里卻有洗不凈的血色,說明他碰過的不只是卷。
壞人最容易換的是臉,最難換的是手。
午后,沈知微和孫小滿去了寒山會后街那處賣熱酒的小棚。
這地方白日里不熱鬧,來的多是會里雜役、送紙小工、跑腿車夫,都是些干活的人。越是這種人,越知道什么該閉嘴,什么一喝熱酒就會順嘴漏出來。
兩人坐在最角落,一人捧著一碗熱酒,誰都不多看。
沒過多久,橋洞下見過的那個高個子果然來了。
他換了件灰褂,帽檐壓得很低,若只看臉,并不打眼。
可他一伸手接酒碗,沈知微便認(rèn)出來了。
那只手的手背有一層薄繭,中指和食指根磨得發(fā)亮,虎口邊還留著一點洗不凈的墨黑。
不是搬貨的手。
是常年翻紙、按頁、捏筆的人。
孫小滿把聲音壓得極低:“就是他?!?/p>
沈知微沒回頭,只借著吹酒氣的動作,把那人從腕骨到指節(jié)都認(rèn)了一遍。
越認(rèn),越冷。
這種手她見過。
不是下頭粗工的手,也不是會里書生裝樣子的手。
這是長期盯著別人做活、自己也要親自上手的人。
高個子坐下后,攤主給他切了盤鹵豆干,嘴上沒忍住,多說了兩句。
“你們后頭那院子這兩日真邪門。前頭正廳散了燈,后頭還亮到后半夜。昨兒我家婆娘起夜,還聽見里頭有小孩咳?!?/p>
高個子抬眼,眼神涼得很。
“少管閑事?!?/p>
攤主一噎,忙低頭切豆干,不敢再亂搭。
可就剛才那一句,已經(jīng)夠了。
小孩咳。
也就是說,會后夾院里不只是成年的頭手和管事,里頭還真有年紀(jì)小的。
沈知微攥著酒碗,掌心一點點發(fā)緊。
高個子喝了兩口酒,像是心里也煩,又低低罵了一句。
“今夜先認(rèn)冊,明夜再認(rèn)手。西二那間收拾干凈,別叫他們到時又說地方不夠?!?/p>
攤主小心翼翼地接了句:“還是兩只?”
高個子冷冷道:“兩只?!?/p>
“一個咳得厲害,路上備藥。另一個嘴硬,別讓他們挨一處,省得串口?!?/p>
這幾句話說得不高。
卻字字像刀。
孫小滿險些當(dāng)場變臉,硬是被沈知微在桌下按住了手腕。
她們來這里,不是來出氣的。
是來認(rèn)路、認(rèn)人、認(rèn)活口怎么被往里送的。
高個子喝完酒,起身便走。走時衣擺帶起一陣風(fēng),酒棚里幾個雜役都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這一讓,更說明他在會后那院子里不是普通聽差。
回去路上,孫小滿氣得眼睛發(fā)紅。
“他們嘴里說的跟挑貨一樣。一個咳,一個嘴硬,聽著哪像人?”
沈知微腳步?jīng)]停,聲音比她更冷。
“他們本來就沒把那些孩子當(dāng)人?!?/p>
“知遠(yuǎn)若真被挑中,不是因為他是沈家少爺,也不是因為他年紀(jì)小,是因為他那只手還有用?!?/p>
回到小北院時,裴硯書也剛從外頭回來。
他聽完描述,神色一下沉了。
“這種人,我知道?!?/p>
阿生忙問:“誰?”
裴硯書道:“寒山會里有人私下管這種人叫頭手?!?/p>
見幾人都不解,他便說得很白。
“說穿了,就是盯著別人寫、替別人把紙理順的人。真正搬貨的、守門的,到他們手里都得低一頭。東西若交給他管,就說明后頭那層已經(jīng)不是粗活,是要緊活。”
沈知微立刻聽懂了。
“也就是說,第三只匣子十有八九在他手里?!?/p>
“對。”裴硯書點頭,“而且他既然說明夜添兩只,就不是隨便抓人來湊數(shù)。他要的是會認(rèn)字、手穩(wěn)、嘴又閉得住的人?!?/p>
孫小滿心口發(fā)涼:“小少爺正合他們的路數(shù)?!?/p>
裴硯書沒有否認(rèn)。
“還有那句‘別挨一處,省得串口’?!彼谅暤?,“說明明夜送去的兩個人,不只是去賣力氣,還知道些不能讓彼此多說的話?!?/p>
顧秀才一下明白過來。
“也就是說,另一個人也可能是活口?”
“是?!鄙蛑⒌?,“要么是和知遠(yuǎn)一樣會認(rèn)字的手,要么是知道舊事的人。不然他們不會這么防著?!?/p>
屋里靜了下來。
靜得連燈花炸開的聲音都聽得見。
片刻后,沈知微才低低說了一句:
“知遠(yuǎn)不是被當(dāng)孩子挪?!?/p>
“他是被當(dāng)一只還值錢的手,送去替人擦舊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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