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承認認錯車后,先讓所有人停下。
“錯一次可以,錯第二次便是拿知遠的命賭面子?!?/p>
裴硯書沒有反駁,只將追車的人分成兩組。
人急到最狠的時候,最容易犯的不是慢。
是太想一把抓住,于是把錯的也當成對的。
第二輛沉車出了后溝后,并沒有立刻往北直去。
它先貼著舊墻走了一段,像故意避開最空的那條巷子,隨后才往北橋口拐。那一片夜路更雜,橋下舊貨攤、破棚、廢船繩堆在一處,哪怕到了這個時辰,也總有兩三道影子在黑里挪。
沈知微最怕的,就是這里。
黑路一多,車便最容易丟。
果然,等她們趕到北橋口時,前頭竟已不是一輛車。
橋邊并著兩輛。
一樣的舊篷。
一樣的灰布。
一樣都壓著半邊車簾。
遠遠看去,連趕車人的衣色都差不多。若不是親眼一路跟來,誰都要以為這兩輛本就是同一路的。
孫小滿頓時慌了。
“怎么又多出一輛?”
阿生也心里發(fā)緊。
“右邊那輛車把上也有蠟光?!?/p>
這一句出口,連沈知微都險些被帶偏。
因為右邊那輛車在橋燈下一晃,車沿上確實有點亮色,乍一看,倒真像先前認下的那點藍蠟。
她剛要抬步往右追,腳下卻生生頓住了。
不對。
那點亮色太淺。
更像橋燈反在濕木上的光,不是新蠟那種發(fā)悶的藍。
她猛地把目光往兩輛車的后輪上壓過去。
右邊那輛雖也掛著舊篷,可后輪壓地不深,輪印浮。左邊那輛卻明顯更沉,橋頭那塊軟泥被它碾出了更深一道痕,連車后那根麻繩都繃得更直。
更要命的是,就在她這一頓之間,左邊那輛車篷里極輕地撞了一下。
像有人忍著沒出聲,卻還是被橋頭石縫顛著了骨頭。
孫小滿臉都白了。
“少夫人……”
“認錯了?!鄙蛑⒙曇魳O低,卻一點都不亂,“右邊那輛是晃人的。真車在左?!?/p>
她說完轉(zhuǎn)身便走。
這一瞬其實險得很。
若不是她剛才多壓了一眼輪印,多盯了一息橋燈下那點反光,她們這一腳邁出去,追的便不再是車,是別人故意挖給她們的坑。
阿生和孫小滿幾乎是貼著她追回去。三個人剛藏到橋邊那座爛棚后,右邊那輛車便被趕車人揚鞭催上了更亮的橋面。車走得快,聲也響,活像生怕別人注意不到。
可左邊那輛車卻壓得更低、更穩(wěn),借著另一頭橋洞的陰影,悄無聲息地下了橋側(cè)小道。
這一下,連阿生都出了一背冷汗。
“若剛才真跟了右邊那輛……”
“那就徹底丟了?!鄙蛑⒍⒅筮吥堑涝絹碓降偷能囉埃曇舭l(fā)緊,“他們放第一輛空車,是騙外頭人出后溝。橋口再擺一輛像樣的,是怕還有人沒上當?!?/p>
“說白了,這一路根本不是一條路?!?/p>
“是兩道假口,一條真縫。”
你只要急一回,便會被它吃下去。
沈知微深深吸了口氣,把那點險些出錯的躁意硬壓下去。
她到這時才真明白,對方今夜防的根本不是一般巡夜人。
防的是像她這樣,已經(jīng)咬住一半路、只差最后半步的人。
對方知道外頭可能有人在追。
所以才一路丟假車、丟亮路、丟假蠟光。
不是要把人攔住。
是要把人急死。
“記住了?!彼龑Π⑸蛯O小滿道,“認車別認篷,也別認燈下那點亮。認它重不重,走得穩(wěn)不穩(wěn),里頭有沒有人忍著不出聲?!?/p>
“那才是真的?!?/p>
三人重新貼上去時,左邊那輛沉車已經(jīng)拐進更黑的一條側(cè)路。
而這一回,沈知微再沒打算讓它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滑掉。
北橋下水聲很急,恰好把車里那一點輕響吞得七零八落。她卻逼著自己不看橋頭那盞故意晃人的燈,只盯車輪壓過濕泥時陷下去的深淺。
前頭輕車一過,印子淺得像浮在泥皮上;沉車一壓,泥水便從輪邊慢慢擠開,連趕車的人都得偏著身子去拉韁。
“看見沒有?”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阿生點頭,眼里那點慌終于穩(wěn)下來。
認錯并不可怕??膳碌氖钦J錯一次后,為了遮自己的錯,硬把假路當成真路。沈知微把這一念壓得極死——今夜她得比對方更肯承認自己會錯,才有資格活著追到最后。
橋風掠過她發(fā)梢,沉車已在前方拐進巷影。她抬手示意眾人分開,不再爭著搶在最前,只求每一處轉(zhuǎn)角都留下能彼此照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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