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編修進(jìn)門時(shí)，滿座都安靜下來。

他走得不穩(wěn)，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舊債上。方才在門外還強(qiáng)撐著的體面，進(jìn)了這間暖閣之后，便被四面八方的目光一點(diǎn)點(diǎn)剝開。

他的衣襟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韓府門外那一段路不長，從門房到暖閣不過幾十步，可他走得像過了一條很深的河。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旁邊有人輕輕挪動(dòng)茶盞，有人低聲問“這是誰”，也有人在看清他臉之后迅速閉嘴。

周編修知道他們認(rèn)得他。

認(rèn)得他這些年謹(jǐn)小慎微，認(rèn)得他在翰林院里從不多說一句話，也認(rèn)得他今日忽然被攔在門外，必定不是小事。

他更知道，許敬臣正坐在席上看他。

那道目光不重，卻像一根細(xì)繩，從他脖頸后慢慢勒緊。

韓公坐在上首，年老，眼神卻清。

他沒有先問周編修，也沒有立刻問許敬臣。

他看向裴硯書。

“你不喝許侍郎的茶，是怕茶里有東西？”

這一句落下，席間立刻有人低頭。

許敬臣端坐如常，甚至還帶著一點(diǎn)溫和笑意，好像這話與他無關(guān)。

裴硯書起身。

“回韓公，不怕?！?/p>

韓公挑眉。

“那怕什么？”

裴硯書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盞。

茶色清亮，香氣也好。

若只看這杯茶，誰都會(huì)覺得它干凈。

杯沿上還浮著一片細(xì)小的茶芽，水汽裊裊升起，正好隔開許敬臣的臉。

這杯茶擺得太巧。

在周編修被攔門之后，在許家私手撞門之后，在韓公和滿座清流面前。它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禮，也像一條無聲的繩。

裴硯書若接了，便是許敬臣寬和大度，他這個(gè)后輩知禮識(shí)趣。

裴硯書若不接，便是年輕氣盛，不懂場面。

許敬臣不必開口，就把一場選擇放到他掌心。

可昨夜許家的人撞開裴家后門時(shí)，手里也沒有拿刀上的許字。

“晚輩怕喝了這杯茶，明日京中便有人說，裴硯書入清議前，先認(rèn)了許家的門。”

這句話說完，裴硯書自己先聽見了胸腔里那一下心跳。

他不是天生會(huì)在這種席上頂撞人的性子。過去十年，他靠的是忍耐、讀書、守分寸，一步步從寒門里走到京城來。許多人勸過他，官場第一要緊是會(huì)低頭，低頭不是丟人，是活法。

可昨夜柳氏守在破門后，手里火鉗還在發(fā)抖。

沈知遠(yuǎn)睡夢里抓著沈知微的袖子，不敢閉眼。

范敬川一口一口把藥喝下去，只為了活到能開口。

若他今日為一杯茶低頭，那些人昨夜挨的怕，受的傷，就都成了笑話。

席上有人輕輕吸氣。

這話說得太直。

許敬臣終于放下茶盞。

“裴編修年輕，難免多心。清議席上，一杯茶而已，何至于扯到拜門？”

裴硯書看向他。

“昨夜撞我裴家后門的，也說不過是奉命問人?！?/p>

許敬臣眼神微冷。

“裴編修若有憑據(jù)，可報(bào)官?！?/p>

“許侍郎說的是?！?/p>

裴硯書從袖中取出那枚許家私腰牌，放到案上。

他動(dòng)作很慢。

慢到席上每個(gè)人都看清了那枚木牌的形制，也看清了牌角上被柳氏火鉗磕出的裂痕。

那不是衙門里冷冰冰的牌證。

那是昨夜從裴家后門血里撿出來的東西。

沈知微沒有在席上，可她讓這枚牌跟著裴硯書進(jìn)來了。不是為了讓清議變成刑堂，而是要告訴這些坐得端正的人：他們口中的規(guī)矩，昨夜已經(jīng)撞到了一個(gè)病婦的肩上。

木牌落案的聲音不重，卻像敲在每個(gè)人心上。

“所以今日帶來了?！?/p>

許敬臣臉上的笑終于徹底淡去。

韓公看了那牌一眼，又看向周編修。

“周成禮?！?/p>

這個(gè)舊名一出，周編修臉色驟白。

滿座也有幾人變了臉。

周成禮不是他如今的官名，是他還沒入官身時(shí)，在紙行和舊卷里替人跑臟活的名字。

韓公當(dāng)眾叫出來，等于把他身上那層體面先剝了。

周編修跪了下去。

“下官在。”

韓公問：“你看過舊河工卷？”

周編修喉結(jié)滾動(dòng)。

“看過?！?/p>

許敬臣淡淡道：“周大人近來病得厲害，怕是記錯(cuò)了?！?/p>

周編修抬頭看他。

那一眼里有怕，也有恨。

還有一點(diǎn)被逼到盡頭后的清醒。

他太熟悉許敬臣這樣的口吻了。

不罵，不急，只用一句“病得厲害”，便能把他說成瘋?cè)耍阉袢掌此肋~進(jìn)韓府的膽量，說成病中妄言。

從前周編修最怕這一句。

怕到寧愿閉嘴，寧愿裝聾，寧愿讓舊事爛在肚子里。

可方才在門外，沈知微沒有問他能不能自證清白，只問他想不想活。

他忽然明白，自己再沉默下去，連“病中妄言”的機(jī)會(huì)都不會(huì)有。

“我是病了?！?/p>

他聲音很啞。

“可我病，是因?yàn)橛腥瞬幌胛矣浀??！?/p>

席間一片死寂。

韓公手指輕輕敲案。

“說?！?/p>

周編修閉了閉眼。

門外沈知微那句話還在他耳邊。

別想著洗白自己。

想活，就說真話。

他終于叩首。

“當(dāng)年沈家案的河工舊卷，被人改過口供?！?/p>

許敬臣冷聲道：“無憑無據(jù)。”

周編修笑了一聲。

“許侍郎說得對?！?/p>

他轉(zhuǎn)頭看裴硯書。

“所以他們才敢請裴編修來。”

“因?yàn)橹灰袢諏懸痪渖蚣遗f罪無可翻，往后就算范敬川活著、沈知遠(yuǎn)活著，也成了罪臣女私怨攀咬?！?/p>

這一句真正撕開了今日清議的皮。

席上方才還附和許敬臣的人，終于有人變了臉色。若只是沈家翻案，許多人可以袖手；若是有人要借裴硯書的清名寫下定論，那這場清議便不再清白。

韓公的手停在案邊。

他看了一眼裴硯書，又看向許敬臣。

許敬臣坐得仍穩(wěn)，可他指腹已經(jīng)壓住了茶盞邊緣。

裴硯書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

這場清議，原來不是要看他的文章。

是要借他的手，把沈家再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