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議散得很快。
快得像韓公不愿再讓這間暖閣替任何人遮臉。
茶盞還溫著,案上的墨也沒有干。
方才那些或附和、或沉默、或裝作聽不見的人,起身時都比來時更小心。有人繞開周編修跪過的地方,有人經(jīng)過裴硯書身邊時欲言又止,也有人走到門口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
清議原該留文章,留評語,留幾句能在京中傳開的佳話。
今日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的沉默。
許敬臣第一個離席,出門時臉色陰沉,連門外的沈知微都沒有看。崔文衡走得更慢些,仍舊像一位溫和長者,與幾個后輩點頭致意。
沈知微站在廊外,目光一直跟著他。
她沒有去看許敬臣。
許敬臣已經(jīng)急了,急的人會咬人,也會露牙。崔文衡不同,他越慢,越說明他還有后手。
廊下風穿過竹簾,吹起崔文衡袖角。幾個年輕士子本想上前行禮,看見沈知微站在那里,又遲疑著退開。
他們大約也想知道,罪臣女和崔尚書當面相逢,會說什么。
崔文衡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
“沈姑娘?!?/p>
沈知微福了半禮。
“崔尚書?!?/p>
崔文衡看著她,嘆道:“你父親的事,老夫也很遺憾?!?/p>
沈知微抬眼。
“遺憾什么?”
崔文衡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他見過太多含冤者的后人。
有人會哭,有人會跪,有人會憤怒到失態(tài)。只要人一失態(tài),他便能嘆一聲“可憐”,再把對方放回私怨里。
可沈知微沒有。
她只是問他遺憾什么。
這個問題太直,直得像把他方才那句溫和體恤切開,逼他露出里面真正的意思。
沈知微聲音不高。
“遺憾沈家沒死干凈,還是遺憾裴硯書今日沒有喝茶?”
廊下空氣驟然一冷。
崔文衡身后的灰衣小廝臉色一變。
崔文衡卻笑了笑。
“沈姑娘怨氣太重?!?/p>
“是?!?/p>
沈知微看著他。
“家破人亡,弟弟險死,父親舊案被人壓了十三年。我若沒有怨氣,倒顯得諸位太清白了。”
廊下一片死寂。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想把這場難堪遮過去,卻沒人接話。
沈知微站得很穩(wěn)。
她今日沒有帶刀,也沒有闖席,可她一句句都比刀更不肯退。她知道崔文衡最擅長讓人顯得失禮,所以她偏偏不失禮。
她行禮,稱官,語氣平靜。
然后把每一個字都落到人命上。
崔文衡沒有再說話。
他越過她,緩步離開。
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沒有半分勝意。
這種人最難對付。
他不怒,不急,不露手,連威脅都像規(guī)勸。
可沈知微也終于看清了一件事。
崔文衡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太會忍。
方才她問“遺憾什么”時,他眼底有一瞬極淡的冷。那一點冷很快被笑壓下去,卻足夠讓沈知微知道,他并非無懈可擊。
只要人還會冷,就說明他也會惱。
會惱,便會出手。
韓府內(nèi),裴硯書被韓公留在偏廳。
韓公看了他許久,才問:“今日后悔嗎?”
裴硯書道:“不后悔?!?/p>
“仕途會難走很多?!?/p>
“原本也不容易?!?/p>
韓公聞言,眼里有一點復雜。
他見過太多年輕人。初入京時個個胸中有火,覺得黑白分明,覺得只要自己不彎,世道便總會被撞出一道縫。
后來有的人折了,有的人彎了,還有的人學會把彎腰叫作權衡。
裴硯書今日這一句“不容易”,沒有少年人的熱血,卻有一種更硬的清醒。
他知道難。
但還是走。
韓公笑了一聲。
“你倒看得開?!?/p>
裴硯書沒有笑。
“韓公今日為何讓我留下?”
韓公把一封未封口的短帖推給他。
“崔文衡會請你?!?/p>
裴硯書低頭。
短帖上只有一句:裴編修若愿聽一句實話,酉時到后園。
落款沒有寫名。
可那筆意不必寫名。
韓公道:“他今日被你當席逼出來,不會立刻殺你。”
“他會先收我?”
“收不了,就廢。”
韓公的聲音很平靜。
“你若去,能看清他遞什么刀。你若不去,他會說你心虛?!?/p>
裴硯書看著那封短帖。
紙很薄,薄到幾乎沒有分量。
可他知道,這不是一張邀帖,是崔文衡把方才席上沒說完的話換了個地方繼續(xù)說。屏風后不能收服他,便去后園;當眾不能遞出的條件,私下便可以說得更露骨。
而他若不去,崔文衡就會立刻把他寫成心虛畏懼。
進也是局。
不進也是局。
裴硯書忽然想起沈知微站在北塔前說的話:他們最會拿縫騙人。
既然每條縫里都有刀,那就走到刀前看清楚。
裴硯書收起短帖。
“晚輩去?!?/p>
韓公看著他。
“裴硯書,你要想清楚。你今日不是只替沈家出頭,你是在拒絕一條很近的路。”
裴硯書起身。
“近路若通向別人尸骨上,走得越快,越不像人?!?/p>
韓公沉默許久。
偏廳外有風吹過,窗紙輕輕一動。
韓公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終于沒有再勸。他原本留下裴硯書,是想提醒,也是想試一試。清流席上說硬話不難,難的是離席之后還能不能扛住對方遞來的前程。
如今看來,裴硯書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
知道還去,便不是莽撞。
“去吧?!?/p>
裴硯書走出偏廳時,沈知微仍在門外等他。
她看見他手中的短帖,便明白了。
“崔文衡請你?”
“嗯?!?/p>
“去嗎?”
裴硯書看著她。
“去?!?/p>
沈知微沒有攔,只輕聲道:“看清他怎么遞刀?!?/p>
裴硯書點頭。
“你呢?”
沈知微看向韓府外巷。
周編修正被阿生扶著上車。
“我看住會被刀先割的人?!?/p>
兩人對視片刻,都沒有再多說。
他們越來越懂彼此的意思。
裴硯書去看崔文衡遞什么刀,沈知微去看那把刀會先落向誰。一個守席上的話,一個守門外的人。
從北塔那夜起,他們已經(jīng)不再追著對方拋出的誘餌亂跑。
他們追人。
追那些被威脅、被抹掉、被迫沉默,卻還能讓真相繼續(xù)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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