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順的手冷得像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沈知微握住時(shí)，險(xiǎn)些以為自己抓的是死人。

可那只手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已經(jīng)夠了。

這一點(diǎn)回握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不是力氣，是回應(yīng)。

沈知微忽然覺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個(gè)老人枯瘦的手，而是十三年前沈家最后一點(diǎn)沒有徹底熄滅的火。那火微弱得隨時(shí)會被風(fēng)吹斷，可只要還亮著，她就不能松。

“常順?！鄙蛑⒏┥?，“看著我?！?/p>

老人艱難睜眼。

他半邊臉被燒毀，另一只眼渾濁得幾乎看不清，可在認(rèn)出沈知微的那一瞬，眼底還是涌出一點(diǎn)光。

“姑娘……長大了……”

沈知微的心像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他這些年被關(guān)在哪里，誰燒了他的臉，誰給他戴上鐵，誰讓一個(gè)好端端的人變成如今這樣。

可常順的氣太細(xì)。

她不能把這一口氣耗在自己的痛上。

姚掌房已經(jīng)帶人撲上來。

阿生和裴硯書安排的人擋在車邊，窄巷太窄，刀鋒幾乎貼著墻擦過去。阿滿也沖了出來，手里握著短刀，眼睛死死盯著姚掌房。

姚掌房怒道：“沈知微，你真要在戶部舊司庫后頭搶人？”

沈知微沒有看他。

“常順，誰把你關(guān)在灰門里？”

這句話一出，姚掌房眼底有一瞬慌。

他不怕沈知微搶人。

搶人可以說成擅闖，可以說成私斗，可以說成罪臣女聚眾滋事?？伤糇尦ｍ樤谶@里說出一個(gè)名字，灰門就不再只是舊司庫后頭一處破門。

它會變成一張當(dāng)場咬人的嘴。

常順嘴唇發(fā)抖。

“魏……”

姚掌房臉色一變。

“堵他的嘴！”

阿滿瘋了一樣撲上去，攔住最近的灰衣人。

“你再碰他一下！”

她的聲音已經(jīng)啞了。

昨夜洗衣巷里，她咬住姚掌房那只手，咬到滿嘴血。今日看見常順被人從灰門里推出，她心里那股火又沖上來。

阿滿從前總覺得自己只是跟著姑娘跑腿的人。

可這一路救下來，她越來越明白，跑腿也好，遞刀也好，咬住人也好，只要能讓一個(gè)活口多喘一口氣，就不是小事。

那人一掌打向她，阿滿避不開，卻硬生生挨住，沒有退。

沈知微低聲道：“常順，別急，說最要緊的。”

常順喘得越來越厲害。

“前頭……書房……”

沈知微靠得更近。

“什么書房？”

常順的指甲摳進(jìn)她掌心。

“韓府……東園……”

沈知微渾身一震。

韓府東園。

又是韓府。

這個(gè)名字像一根線，把這些日子的許多畫面猛地拽到一起。

清議席上半垂眼的韓公。

屏風(fēng)后開口的崔文衡。

許敬臣遞來的第一杯茶。

周編修被抹掉的座。

還有老喬口中那句“別信門”。

所有人都以為灰門是魏廷山的地方，可常順這一口氣，卻把門后的影子引向韓府東園。

那里才是有人真正不愿讓她和裴硯書同時(shí)進(jìn)去的地方。

清議席、屏后人、崔文衡、許敬臣、魏廷山，如今竟全部拐回韓府東園。

姚掌房終于急了。

“帶回去！”

車夫重新上前。

沈知微猛地抬頭。

“誰敢?！?/p>

她聲音不高，卻像刀刃貼著骨頭。

姚掌房腳步竟真停了一瞬。

他見過沈知微冷靜，也見過她發(fā)狠。可這一刻不同。她一手握著常順，一手按在車沿上，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半點(diǎn)散亂。

她不是在求。

是在告知。

誰再動常順，誰就先從她身上踩過去。

姚掌房冷笑。

“沈姑娘，你帶的人不夠。”

“是嗎？”

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裴硯書的聲音在夜色里響起。

“那加上我夠不夠？”

姚掌房回頭，臉色沉了。

裴硯書本該在清議廳。

他卻來了。

身后還跟著韓公府中兩個(gè)老差，以及幾名被驚動的巡夜差役。

裴硯書翻身下馬，走到沈知微身邊。

“清議那邊已經(jīng)知道灰門開了?！?/p>

他說得很穩(wěn)，只有沈知微看見他袖口下的手也沾著血。

他趕來得太急，路上大約也遇了攔截?？伤麤]有先說自己，只先把韓公府中老差和巡夜差役擺出來。

這不是為了擺威風(fēng)。

是為了讓姚掌房知道，今夜灰門的事已經(jīng)不只在暗巷里。

再想把常順拖回去，就得當(dāng)著這些人的面拖。

姚掌房咬牙。

“裴編修真要把自己拖進(jìn)這攤渾水？”

裴硯書看著他。

“昨夜你們說她不該救小命?！?/p>

“今日我也回你一句。”

他一字一字道：“小命也是命，舊仆也是人?！?/p>

這句話落到巷里，連巡夜差役都沉默了一下。

他們見多了官家的舊仆，被發(fā)賣，被打死，被說成病亡。一個(gè)舊仆在大人物眼里算不得什么，可裴硯書偏偏把“人”字說得這樣重。

姚掌房的臉色更難看。

因?yàn)樗鋈话l(fā)現(xiàn)，裴硯書和沈知微最難纏的地方，不是會找線索。

是他們總要把別人不當(dāng)人的人，重新叫回人。

常順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微弱，卻像終于等到一句人話。

沈知微握緊他的手。

“常順，撐住。”

“你這一口不能斷?！?/p>

老人眼角滾下淚。

“姑娘……我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