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儀式結(jié)束后,“樹蔭工作坊”的第一堂課,便正式開始了。
蘇瑤沒有按照常規(guī)的教學順序,從理論框架和歷史沿革講起。她將學員們帶到了晨光之城的街頭,讓他們?nèi)ネ瓿梢豁椞厥獾娜蝿铡趦蓚€小時之內(nèi),找到一位愿意接受采訪的陌生人,并從對方口中,獲取一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真實的故事。
學員們面面相覷,有些人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們大多是習慣了在教室里聽課、在圖書館里查資料的學生,忽然被要求去街頭與陌生人搭訕,還要讓對方分享自己的故事,這讓他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蘇瑤看出了他們的猶豫,但沒有多加解釋。她只是微笑著說道:“去吧。記住,你們不是在索取,而是在邀請。邀請對方,與你們分享一段他們生命中的時光。這是一種信任的交換,也是一種珍貴的緣分?!?/p>
學員們硬著頭皮,分散開來,走向了晨光之城的大街小巷。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當學員們陸續(xù)回到集合地點——那兩棵老橡樹下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有的人興奮不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收獲;有的人疲憊不堪,顯然在采訪過程中遇到了不少挫折;還有的人,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還沒有從剛剛聽到的故事中回過神來。
蘇瑤沒有急于點評,而是讓學員們輪流分享自己的經(jīng)歷和感受。
一位學員成功地采訪到了一位在公園里喂鴿子的老人。老人向他講述了他年輕時,作為一名星際貨運飛船駕駛員,在一次航行中偶遇一顆未知星球,并在那顆星球上度過了一周難忘時光的經(jīng)歷。那位學員說,當他聽到老人描述那顆星球上奇異的雙日落景象時,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從未想過,一個看似普通的老人,竟然有著如此不凡的經(jīng)歷。
另一位學員則沒有那么幸運。她接連被好幾個人拒絕,心情有些沮喪。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位在街角賣花的年輕女子,答應接受她的采訪。那位女子向她講述了自己如何從遙遠的家鄉(xiāng),來到晨光之城,白手起家,開起這家小花店的經(jīng)歷。故事并不曲折,甚至有些平淡,但那位學員說,當她聽到那位女子講述自己第一次在異鄉(xiāng)度過春節(jié)時,獨自一人對著家鄉(xiāng)的方向流淚的情景時,她忽然理解了,什么是“平凡中的不平凡”。
還有一位學員,采訪到了一位在建筑工地上工作的中年男子。那位男子起初很不耐煩,覺得她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但當她誠懇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后,那位男子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變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她講述了自己已經(jīng)去世的母親。他說,他的母親生前最喜歡在傍晚時分,坐在家門口,一邊剝豆子,一邊等著他下班回家。他說,他這輩子,最懷念的,就是那個畫面。
那位學員說到這里,聲音有些哽咽。她說,她聽完那個故事后,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也忍不住落了淚。
蘇瑤靜靜地聽著每一位學員的分享,沒有打斷,沒有點評。當最后一位學員講完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地說道:
“今天這堂課,我想讓大家體會的,是記憶保存工作中,最重要,也最核心的一點——那就是,每一個普通人,都有著不普通的故事。那些故事,或許不會出現(xiàn)在歷史教科書中,或許不會被載入任何官方檔案。但它們,同樣是構成我們這個文明圖景的,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p>
“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去發(fā)現(xiàn)那些故事,去傾聽那些故事,去保存那些故事。讓它們,不至于被時間塵塵埃所掩埋。”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柔和:“今天,你們中的一些人,成功地獲取了故事。一些人,遭遇了挫折。還有一些人,在傾聽故事的過程中,被深深地觸動了。所有這些經(jīng)歷,都是寶貴的。因為它們讓你們更加真切地體會到了,我們將要從事的,是怎樣一份工作。”
她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jīng)開始西沉?!敖裉炀偷竭@里吧。下周的同一時間,我們還在老地方見。”
學員們站起身來,三三兩兩地散去。他們的臉上,帶著思索的表情,仿佛還在回味著今天下午的經(jīng)歷和感悟。
蘇瑤獨自一人,留在了那兩棵老橡樹下。她坐在長椅上,望著那些在夕陽余暉中漸行漸遠的年輕背影,嘴角浮起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第一顆種子,已經(jīng)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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