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人如約而至。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中山裝，還是拄著那根木質(zhì)手杖。但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個東西——一個長約一米二的木匣子，櫸木材質(zhì)，邊角已經(jīng)被磨得圓潤光滑，表面的漆色也因?yàn)槟晟钊站米兊蒙畛炼鴾貪櫋Ｋе莻€木匣子走進(jìn)展廳的時候，步履比昨天更加緩慢，像是懷中所抱之物重逾千斤。

星遙早已在展廳里等著他?？吹剿M(jìn)來，她迎了上去，想要幫他接一下那個木匣子，但老人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我自己來?！?/p>

他把木匣子平放在展廳中央的長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看著那個木匣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搭在木匣子的扣鎖上，卻沒有立即打開，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這幅作品，跟了我七十年?！彼f，聲音很低，“我母親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下，就留下了這個。我以前不敢打開看，因?yàn)橐豢淳蜁肫鹚?。后來敢打開了，但每次看，都覺得那塊沒繡完的空缺，像是在提醒我什么?！?/p>

他頓了頓，然后打開了扣鎖。

木匣子的蓋子被緩緩掀開。里面鋪著一層已經(jīng)泛黃的白色綢布，綢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幅繡品。

星遙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山河圖。和她繡的那幅很像——同樣是崇山峻嶺，同樣是蜿蜒的河流，同樣是云霧繚繞的遠(yuǎn)方。但仔細(xì)看，又能看出明顯的不同：她繡的山河圖，山勢更加險峻，用色更加大膽，帶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張揚(yáng)；而這幅山河圖，山勢更加渾厚，用色更加含蓄內(nèi)斂，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沉穩(wěn)和克制。

兩幅山河圖，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段的自畫像——一幅是青年，一幅是暮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幅作品的右下角——那里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空缺。絲線只繡了一半，露出了底下的白色絹帛，像是一幅完整的畫卷被人生生地挖去了一塊。那塊空缺的位置，恰好是河流匯入大海的地方。

星遙俯下身，仔細(xì)地看著那幅作品。她的目光從山巒移到河流，從河流移到樹木，從樹木移到那些隱藏在山水之間的細(xì)小細(xì)節(jié)——一座藏在山谷中的小廟，一條橫跨溪流的木橋，一只在天空中翱翔的鷹。每一處都繡得極其精細(xì)，針法嫻熟而老到，透著一種歲月沉淀下來的功力。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空缺上。她伸出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塊未完成的區(qū)域——絹帛的質(zhì)地柔軟而細(xì)膩，和周圍已經(jīng)繡好的部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能感覺到，繡這幅作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是多么想把它完成。但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

“您母親……是怎么走的？”星遙輕聲問。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說：“肺病。那時候醫(yī)療條件不好，拖了兩年，最后還是沒撐住。她走的那天，還在床上繡這幅作品。繡著繡著，手就垂下去了?！?/p>

星遙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緩緩地收了回來。

她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老先生，我想試試?！?/p>

老人看著她：“試試什么？”

“試試把它繡完。”

老人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絲擔(dān)憂。

“你能繡完嗎？”他問。

星遙沒有立刻回答。她再次俯下身，仔細(xì)地觀察那塊空缺周圍的針法和配色。她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說了一句：“我需要一些時間。這幅作品的針法和配色都很講究，我不能隨便補(bǔ)上去，要先研究清楚繡者的意圖和技法，才能動手?！?/p>

“需要多久？”

“不知道。”星遙誠實(shí)地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周，也可能幾個月。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盡我所能，用最尊重原作的方式來補(bǔ)完它?！?/p>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了一句：“好。我相信你。”

他把木匣子的蓋子合上，然后看著星遙，又說了一句：“這幅作品，就暫時放在你這里。等你繡完了，告訴我一聲?！?/p>

“您不留個聯(lián)系方式嗎？”

老人搖了搖頭：“不用。我會來找你的?！?/p>

他說完，轉(zhuǎn)過身，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向展廳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你外婆有你這樣的孫女，她應(yīng)該很驕傲?！?/p>

然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星遙站在長桌前，看著那個木匣子，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輕輕地?fù)崦鞠蛔拥谋砻妗切┍粴q月磨出的痕跡，像是年輪一樣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她打開木匣子，再次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圖。她的目光落在那塊空缺上，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婦人，坐在繡架前，手中拿著針線，一針一針地繡著。她的手指已經(jīng)不再靈活，她的眼睛已經(jīng)不再明亮，但她依然堅持著，因?yàn)樗氚炎詈蟮哪钕肓粼谶@個世界上。

星遙的眼眶有些發(fā)熱。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蓋好，抱起來，放到了展廳內(nèi)間的柜子里。她關(guān)上柜門，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內(nèi)間。

林嘉禾站在展廳里，看著她走出來，問了一句：“你真的要幫他把那幅作品繡完？”

“嗯?！?/p>

“你知道那要花多少時間嗎？”

“知道。”

“你知道你下周就要回蘇州了嗎？”

“知道?！?/p>

“那你打算怎么辦？”

星遙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句：“把作品帶回蘇州。繡完了，再送回來?！?/p>

林嘉禾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就是愛給自己攬事。”

星遙笑了：“也許吧。但這件事情，我覺得我應(yīng)該做?！?/p>

她走到展廳的窗邊，看著窗外臺北的街景。夕陽正在西沉，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她看著那些在夕陽中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心中涌起一種平靜而篤定的感覺。

她不知道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圖會把她帶向何方。但她知道，有些事情，遇見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

就像那封信里寫的一樣——“你繡的山河圖，很像一個人繡的。”

那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