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盔的騎手跨前兩步，厚重的頭盔下傳來沉悶而帶笑的聲音，尾音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算計。

“既然是準(zhǔn)備對外開放的新賽道，總得聽聽真正騎車的人怎么說吧？”

她抱著手臂，視線卻像粘了糖絲，慢悠悠地掠過旁邊那一排摩托車上，七彩的煙花筒已被精心固定，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樣?！?/p>

她故作慷慨地一揮手，拇指朝身后點了點他那幾個同樣躍躍欲試的同伴。

“我們幾個，免費給你們當(dāng)一回測試員，專門試試這條新修的波板路，怎么樣，夠意思吧？”

那眼神里的渴望，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順著他的目光，“滴滴答答”地落在那煙花越野摩托車上。

一旁的陸少帥白眼幾乎要翻到后腦勺去，心里那串無聲的咆哮震天響。

好家伙，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夠精明的，算盤珠子都快崩飛出來砸我臉上了！

還志愿者？還測試反饋？

我信你個鬼！你那點心思，根本就是寫著我想玩、讓我先爽幾個大字，在頭盔上都映出反光來了！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吐槽咽了回去，抱著胸，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一陣剛升起溫度的晨風(fēng)掠過，帶著新土的淡淡氣味。

他瞇眼看了看那條蜿蜒起伏如巨大波板糖的新賽道，又瞥了瞥眼前這幾個渾身上下都寫著饑渴二字的騎手。

嘖~

火氣在肺腑里轉(zhuǎn)了個圈，慢慢沉下去，另一些更實際的想法浮了上來。

這條波板路造得是炫，可說到底，還沒經(jīng)受過真實車流的洗禮。

正式開業(yè)，要的就是口碑，要的就是那種能引爆社交網(wǎng)絡(luò)的自來水。

眼前這幫人，裝備專業(yè)，眼神狂熱，一看就是能把這煙花摩托玩出花來的主兒，他們要是玩嗨了，拍幾張照，發(fā)幾個視頻……

那效果，恐怕比砸錢做的宣傳片還要生動誘人。

想到這兒，陸少帥那翻上天的眼珠終于慢悠悠地落了下來。

他臉上繃緊的線條稍稍松動，嘴角勾起一點看不出是笑還是無奈的弧度，最終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行吧。”

在得到陸少帥漫不經(jīng)心卻清晰的點頭首肯后，紅頭盔一行人立刻像聽到發(fā)令槍響似的，呼啦一下圍到了那幾輛裝著煙花的車子跟前。

“嘖嘖嘖~”

紅頭盔的女騎手彎腰湊近，隔著包裝粗略地打量著那些粗壯的煙花筒，指尖在冰冷的紙殼上劃過。

“這玩意，看著就帶勁，藥量足，射程估計也不短?！?/p>

她直起身，回頭瞥了一眼那條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沉默的“嘔吐路”，語氣里混合了評估與期待。

“就是不知道，配合著底下這幫要人老命的‘波板’，炸上天會是個啥效果。”

“想想就不得了！”藍(lán)頭盔的小伙子興奮地搓著手，忍不住伸出手臂，模仿著摩托車在土坡上劇烈起伏的動作，上下快速晃動著。

“要是在車子被拋到最高點，人懸空那么一剎那——”

“咻！”

他嘴里模擬著發(fā)射音效，手臂猛地向斜上方一揮。

“把煙花對著空中或者對面圍擋打出去……我靠，那場景，車在飛，人在叫，煙花在頭上炸！”

“比優(yōu)特否?！?/p>

旁邊一個身材略胖、頭盔上有不少刮痕的騎手抱著胳膊，搖頭晃腦地接話，腔調(diào)拖得老長。

“非常的，比——優(yōu)——特——否~”

“老痞子！”紅頭盔的女騎手立刻扭過頭，哪怕隔著鏡片都能感受到她嫌棄的白眼。

“求你了，能不能別再秀你這摳腳中式英語了？聽得我腦殼疼，耳朵都要流產(chǎn)了！”

“歐——J8——K~”胖小伙毫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臉地拉長音調(diào)，還比劃了一個古怪的oK手勢，手指曲張得格外夸張。

一旁的陸少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心下笑了起來。

這幫人，明顯互相熟稔得很，打鬧吐槽毫無顧忌。

而且看那藍(lán)頭盔和其他人對紅頭盔言語間那幾分下意識的信服和關(guān)注，這個說話帶英氣的女人，儼然是這個小團(tuán)體的核心人物。

這情節(jié)，這氛圍，陸少帥不要太熟。

想當(dāng)初他當(dāng)紈绔、領(lǐng)著狐朋狗友滿世界找樂子的那段光輝歲月，不也是這樣么？

一個領(lǐng)頭的，一群跟著鬧的，天不怕地不怕，滿腦子都是稀奇古怪又燒錢的點子。

就是不知道，這頂線條硬朗的亮紅色頭盔底下，藏著的是一張怎樣面孔。

有沒有那份能讓他這顆老紈绔之心也稍微驚一下的容貌？

不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一下就癟了。

他轉(zhuǎn)而自嘲地?fù)u了搖頭，想這些干嘛，最主要的是，自己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陸少帥了。

如今是已婚已育，家有仙妻，而且王文倩同志監(jiān)督審查的力度，那可比什么賽道安全員嚴(yán)格多了，隨時可能突擊檢查他的彈藥儲量。

可不敢隨便瞎搞，陸少帥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

要知道，無論從前還是現(xiàn)在，在武力值和威懾力上，他依舊……

嗯，毫無懸念地，不是王文倩的對手，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跨上車，引擎的怠速聲像一群被拴住的野獸在低吼。

陸少帥瞇眼看了看前方那條詭異的“嘔吐路”，又掃了眼身邊這群躍躍欲試的年輕騎手，一種久違的、近乎幼稚的爭強好勝心猛地竄了上來。

不管咋說，今天這山頭，他陸少帥是主家，更重要的是，趁于飛和杜子明那兩個牲口不在，這頭籌，他奪定了！

“走了！”

他低喝一聲，不再猶豫，用防風(fēng)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自己車頭上那特制發(fā)射架上，最長一根煙花的引信，嗤嗤的火花立刻歡快地向上躥去。

胯下的重型越野摩托發(fā)出一聲狂暴的嘶吼，后輪在松軟的泥土上短暫空轉(zhuǎn)，刨起一陣泥浪，隨即像離弦之箭般猛地彈射出去，直撲第一個土坡！

車輪碾上坡面，車身傾斜、抬起，在到達(dá)坡頂?shù)乃查g，恰好與身后煙花引信燃盡的時機完美契合——

“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一道粗壯耀眼的火光自他車尾迸發(fā)，劃著低平的弧線，直直射向前方幾米外的第二個土坡坡面！

幾乎是同一瞬間，陸少帥連人帶車已經(jīng)凌空躍起，沖入自己制造的危險領(lǐng)域。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他身后下方炸開，橘紅色的火球裹挾著濃烈的白煙瞬間膨脹，吞噬了那個土坡的頂端。

而陸少帥的摩托車影，已然怪叫著、毫發(fā)無損地穿過了尚未散開的灼熱煙霧和紛揚的泥土碎屑，精準(zhǔn)地落在坡與坡之間的洼地，前叉劇烈壓縮又彈起，借著這股力道，再次怒吼著沖向上坡！

加速，上沖，再次到達(dá)拋物線的頂點，短暫的失重感襲來。

就是現(xiàn)在！他身體微微后仰，維持著平衡。

“咻——啪！”

第二枚煙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射向側(cè)面高聳的鐵皮圍擋，在冰冷的藍(lán)色鐵皮上炸開一團(tuán)巨大、絢爛、金紅交織的扇形花雨。

無數(shù)光點濺射、滑落，在鐵皮表面映出流動的光河，震耳欲聾的爆響在圍擋間反復(fù)折射、回蕩。

“呦吼吼吼~~！??！”

陸少帥暢快至極的狂吼破喉而出，那是一種混合著刺激、掌控感和極度宣泄的，近乎返祖般的嚎叫。

在某個瞬間，這純粹的聲浪甚至短暫地壓過了身下發(fā)動機持續(xù)不斷的咆哮。

風(fēng)扯著他的衣角，硝煙味灌滿鼻腔，顛簸讓全身骨骼都在嗡鳴，眼前是不斷撲來又飛速退后的土坡，以及自己親手點燃、炸裂在四周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光與火。

這感覺，對了！就是他么的這個感覺！

“咻~！”

“啪~！”

“呦吼吼吼吼~~??！”

單調(diào)而激昂的循環(huán)再次建立。

一枚枚煙花伴隨著摩托車的起伏，或向前方開路轟炸，或向兩側(cè)圍擋潑灑絢爛，或直射向天空，試圖點燃云層。

發(fā)動機的轟鳴、煙花的尖嘯與爆裂、輪胎碾壓土坡的悶響、還有陸少帥那標(biāo)志性的、越來越瘋的怪叫。

交織成了一曲野蠻而華麗的交響樂，在那片被鐵皮圍起的、波浪起伏的土地上，徹底炸開了鍋。

那條原本沉默的、考驗?zāi)土εc技術(shù)的“嘔吐路”，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靈魂，變成了一條流淌著火焰與聲浪的、活過來的狂歡之路。

而陸少帥，就是這條路上第一個，也是最癲狂的那個領(lǐng)舞者。

……

等陸少帥車上最后一枚煙花拖著尾焰消失在圍擋邊緣，炸成一片漸漸暗淡的金色光屑。

他這才意猶未盡地擰著油門，讓座駕在土路盡頭劃了道瀟灑的弧線，調(diào)轉(zhuǎn)車頭，慢悠悠地晃回了起點。

發(fā)動機的轟鳴尚未完全平息，紅頭盔一行人早已聚攏過來，齊齊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那藍(lán)頭盔的小伙子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陸少帥的車剛一停穩(wěn)，他就迫不及待地沖向旁邊一輛裝好煙花的摩托車，抬腿就想跨上去。

“等會！”

“等一下！”

兩道聲音，一沉穩(wěn)，一清亮，幾乎同時響起，硬生生釘住了藍(lán)頭盔的動作。

他一只腳還懸在半空，茫然地抬起頭，脖子像安裝了轉(zhuǎn)軸似的。

先是看向摘下了頭盔、正用毛巾擦著汗的陸少帥，又轉(zhuǎn)向旁邊同樣已經(jīng)取下亮紅色頭盔、露出一頭利落短發(fā)和英氣眉眼的女騎手。

陸少帥將毛巾搭在肩上，先看了一眼那位短發(fā)女子——她正微微蹙眉，顯然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只是這位的長相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他以為這位好歹也是國色天香，最起碼也得是國泰民安臉。

結(jié)果這位頂多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

他這才轉(zhuǎn)向藍(lán)頭盔，語氣放緩了些，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經(jīng)驗之談。

“兄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更躲不開熱火星。”

他指了指自己摩托車上幾個被熏出淺黑印子的地方，又比劃了一下穿越煙霧的動作。

“看見沒？穿煙花陣的時候，看著帥，實際那爆開的顆粒、還沒燒完的殘余物，溫度可不低。速度快，感覺不到，等停下來才發(fā)現(xiàn)燙個窟窿，就晚了?！?/p>

他目光掃過這幾個年輕人身上大多只是普通長袖甚至短袖的裝扮，搖了搖頭。

“你們這身行頭，防個摔蹭都勉強，更別說防燙了，我建議，至少把專業(yè)的騎行服換上，手套、護(hù)頸、長靴，一樣別少，那玩意兒隔熱、阻燃，不是穿著玩的?！?/p>

這時，那位紅頭盔的女騎手——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短發(fā)女子了——也開口補充，聲音清晰干脆。

“他說的對，而且煙花的發(fā)射和后坐力，比你想象中難控制，尤其是在那種顛簸狀態(tài)下，裝備不全，萬一失衡，普通衣服可救不了你。”

她說話時，目光平靜卻極具說服力，旁邊幾個同伴都不自覺地點頭。

藍(lán)頭盔訕訕地把腳收了回來，摸了摸鼻子，但眼神里的躍躍欲試并未熄滅。

陸少帥見他聽進(jìn)去了，便走向自己的越野車后斗，邊翻找邊繼續(xù)說：“還有一點，玩火必須得備水，哦不，備滅火器。”

他費力地從雜物中拖出一個醒目的紅色手提式干粉滅火器，杵在地上。

“這玩意，今天是必需品，不是擺設(shè)，我車上就帶了這么一個，得放在最順手、誰都能快速拿到的地方，等我把它準(zhǔn)備好，放在這邊開闊處，檢查好壓力表，你們才能繼續(xù)這項挑戰(zhàn)?！?/p>

他特意加重了挑戰(zhàn)兩個字，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里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安全頭籌，比什么都重要，我可不想好好的煙花秀，最后變成119救援現(xiàn)場，而且這是在鎮(zhèn)上，可沒有都市里的救援速度和條件?！?/p>

藍(lán)頭盔看了看那罐沉甸甸的滅火器，又看了看陸少帥和短發(fā)女子嚴(yán)肅中帶著關(guān)切的表情，那股毛躁勁兒終于被壓下去不少。

他抓了抓頭發(fā)，咧嘴一笑：“得嘞，聽您的，我這就去換裝備?！?/p>

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跑向自己的車輛或背包，去翻找那些平時可能嫌麻煩不常穿的專業(yè)護(hù)具。

起點處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余溫散發(fā)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遠(yuǎn)處鐵皮圍擋上，那些煙花灼燒留下的淡淡痕跡，在風(fēng)中訴說著剛才的瘋狂。

……

波板路這邊如何于飛毫不知情，他此時正接著趙大春的電話。

“人已經(jīng)在來的路上了，先頭隊伍也就是十來人，等他們定下來方案之后會有更多的施工隊員前來?！?/p>

“我這邊需要準(zhǔn)備啥不？”于飛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