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就好比一個剛剛從十七級臺風(fēng)眼邊緣掙脫出來、渾身濕透驚魂未定的人。

忽然被拋進了三月初暖、楊柳拂面的和煦春風(fēng)里，反差強烈到讓人一時有些恍惚，甚至有點不真實的松弛感。

山風(fēng)依舊輕柔，植物散發(fā)淡淡清香，遠處隱約傳來怪虎歸巢后滿足的咕嚕聲。

一切都恢復(fù)了往日的秩序與寧靜……

如果不抬頭看那個懸在半空、被無形之力捆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僅有一小口漏出來的灰色巨繭的話。

于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能稍微放松一絲。

他揉了揉依舊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對值年道：“那就先這樣吧，等你想出穩(wěn)妥處理這玩意的方法，再召喚……呃，找我?！?/p>

他差點順口說出召喚我，隨即改口，畢竟他才是這空間的主人。

“說不定，處理好了這東西，空間里的靈氣濃度還能再往上躥一躥？”

他帶著點期待看向值年。

值年不置可否，只是又瞥了一眼空中的繭，那意思很明顯：想法不錯，但前提是你能安全地處理它。

于飛聳聳肩，準(zhǔn)備先離開空間，讓腦袋徹底清靜清靜。

就在他意念微動，即將回歸現(xiàn)實的剎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下方山林邊緣的樹梢上。

撲棱棱飛起一只羽毛斑斕的野雞，它似乎完全沒受到之前那場無形災(zāi)難的影響。

姿態(tài)悠閑地滑翔了一段，精準(zhǔn)地落在一處灌木叢旁，開始低頭啄食草籽。

嗯？

于飛心神一頓，即將消散的意念重新凝聚。

他想起剛才值年撐開的光罩只庇護了有限的重要成員，這些生活在空間里的普通禽鳥、昆蟲，可全都在外面硬扛著那股精神污染呢！

神念如同水銀瀉地，瞬間朝著那只野雞以及更廣闊的區(qū)域鋪展開去。

不僅僅是那只野雞。

灌木叢中窸窣跑過的灰兔、還有趴在花朵上忙碌采蜜的、頭腦結(jié)構(gòu)堪稱最簡單的蜜蜂……

它們?nèi)际且桓卑仓羲亍⒓艺桨驳哪?，該吃吃，該喝喝，該飛飛，該跑跑。

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人類精英發(fā)瘋的精神風(fēng)暴，不過是拂過羽毛或甲殼的一陣微風(fēng)，連讓它們多眨一下眼的資格都沒有。

“這……”

于飛收回神念，滿臉詫異，指著下面那些沒心沒肺的小生靈。

“那些精神污染……對它們完全沒作用嗎？”

他可是親身體會過那玩意有多可怕。

值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用一種近乎這不是明擺著嗎的語氣說道。

“它們的精神世界，原本就是混沌一片，遵循著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運轉(zhuǎn)，簡單直接?！?/p>

“那個混沌殘骸散發(fā)的東西，對它們而言，就像是試圖用墨汁去染黑一塊本來就烏漆嘛黑的炭，那還感染個球?。　?/p>

于飛若有所思，順著這個思路問道。

“也就是說……思想越是簡單、純粹，越接近本能驅(qū)動的生物，反而越不容易受到這種精神污染的影響？”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p>

值年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嚴(yán)謹(jǐn)?shù)匮a充道：“不過，也不是絕對的，如果簡單到另一個極端?！?/p>

“比如你腦子里可能想到的那種真正的智障，意識結(jié)構(gòu)脆弱混亂，缺乏基本的維系能力?！?/p>

“那么在這種強度的精神沖擊下，反而會第一時間被沖垮、崩潰。”

它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冷意：“或者說，被絞殺，混亂對上空白的脆弱，結(jié)果往往是徹底的毀滅。”

說完，值年特意看了于飛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某些一閃而過的、不夠嚴(yán)謹(jǐn)?shù)膶嶒災(zāi)铑^，鄭重警告道。

“不要想著弄一些你認為是智障的生物進來嘗試，就像你腦海里剛才飄過去的那個啥……二哈。”

“生物的腦部活動，遠比你以為的復(fù)雜，很多時候，你所看到的表象，并不是其神經(jīng)活動與意識結(jié)構(gòu)的全部真相?！?/p>

“越是顯得活潑、精力旺盛的生物，其大腦在處理信息、協(xié)調(diào)行為時，可能越為復(fù)雜精巧?！?/p>

“……一天天在想些啥有的沒的?！?/p>

值年似乎有些無語，但還是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人家陸少帥的腦子就算有時候顯得簡單跳脫，那也沒脫離正常人類的范疇，扛不住這個。”

于飛被戳破心思，不由得尷尬一笑。

他自己也納悶，怎么一想到智障和活躍的結(jié)合體，腦子里就自動跳出了陸少帥那張總是帶著點不著調(diào)笑容的臉……

這聯(lián)想，確實有點不厚道。

“等你出去之后，還是多喝點……我上次給你的那些根須泡的酒，固本培元，對穩(wěn)定精神有好處。還有就是……”

值年說著，再次將那只仿佛連接著異次元的手伸到背后，摸索了一下，然后又掏出了一片溫潤如玉、形狀古樸的葉片遞向于飛。

于飛疑惑地接了過來，葉片觸手生溫，隱隱有清涼的氣息順著指尖流入，讓他殘留的最后一絲暈眩感也消散了。

他看了看這片葉子，又想起之前青女贏走的那片，不禁問道：“你剛才不是已經(jīng)給了青女一個同樣的葉子嗎？這……”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不止有一個！”

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帶著點商人看到好貨般的精明和期待。

“那你還有沒有？再多給我?guī)讉€唄，這玩意感覺挺有用的……”

“我特么……”

值年那仿佛亙古不變的平淡語氣終于破功，再次爆了句粗口，連肩膀上的咪咕都嚇得抖了抖葉子。

“你以為這是農(nóng)場里的大白菜，一薅一大把？！這東西是老子……”

“是我耗費無數(shù)時光，凝聚本源清氣與自身一點靈韻才能慢慢滋養(yǎng)凝聚出來的！輸給青女那一片，已經(jīng)是虧大了，現(xiàn)在又白送你一片……”

它似乎越說越心疼，語氣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肉痛。

“我手里也沒有存貨了！要是還想要，你就老老實實等著吧，等下次……哼，看心情再說！”

說完，它像是生怕于飛再糾纏，或者又冒出什么用其他東西換的奸商念頭。

身形一晃，帶著肩頭的咪咕，瞬間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融入了腳下的山石之中，消失不見。

于飛捏著那片溫潤的玉葉，看著值年落荒而逃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空中那個巨大的、沉默的繭。

搖頭失笑。這片空間，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他把玉葉小心收好，感受著體內(nèi)狂暴之力的平復(fù)，最后望了一眼混沌殘骸化作的巨繭。

身影也逐漸變淡，離開了這片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特殊污染清理的山巔。

現(xiàn)實中的房間里，于飛睜開眼睛，窗外天色微明。

沒想到竟然在空間里耽誤了一整夜，掌心里，似乎還殘留著那玉葉的溫潤觸感。

而腦海中，關(guān)于混沌、精神污染、簡單與復(fù)雜的思緒，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了一圈圈需要他慢慢消化的漣漪。

清晨微涼的空氣里，農(nóng)場特有的喧囂聲如同漸漸煮沸的水，由弱漸強，絲絲縷縷地鉆進窗縫。

把于飛從關(guān)于混沌、玉葉和精神污染閾值的紛亂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晃了晃腦袋，仿佛要將昨夜空間山巔那股殘留的、針扎般的隱痛徹底甩脫。

翻身下床，雙腳剛踩實地面，就下意識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咔吧……噼里啪啦……”

一陣密集而輕微的、仿佛竹節(jié)拔高般的脆響，從他脊椎、肩關(guān)節(jié)、乃至四肢百骸中傳來。

于飛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絲訝異和古怪。

這感覺……貌似又要長個了？

可自己這年紀(jì)，早該過了發(fā)育期才對。

是空間之力對身體的持續(xù)改造，還是昨夜硬抗混沌殘骸精神沖擊后，某種潛能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沒等他想明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被山間最清冽泉水洗滌過的清明之意，倏地在他腦海深處漾開。

昨夜殘留的最后一絲疲憊和隱痛瞬間消散，五感仿佛被無形的手細細擦拭過，變得異常敏銳。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窗外葉片上露珠凝聚、將落未落時那微妙的重量變化。

但緊接著，更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他并沒有刻意集中精神去‘看’，但農(nóng)場里的一切景象，卻如同高清全景影像般，自然而然地‘流’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非常清晰！

清晰得仿佛他真的站在現(xiàn)場，用眼睛一寸寸掃過。

他‘看到’了自己這間屋子門框上方的木質(zhì)紋理。

以及在那紋理凹陷處，正悄然凝聚、即將達到臨界點、欲滴未滴的一顆澄澈露珠，露珠里倒映著門外走廊一角扭曲的光影。

他‘看到’走廊下方的陰影里，一只細腳伶仃的蜘蛛正倉惶而迅速地爬行，八條腿動得飛快，身后拖著一段幾乎看不見的游絲。

看樣子是昨晚結(jié)網(wǎng)時不小心失足跌落，正急于尋找新的落腳點。

他‘看到’不遠處深水塘平滑如鏡的水面，無聲地漾開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那痕跡輕盈迅捷，是一條頗有分量的大魚剛剛在淺層水域悄然轉(zhuǎn)身、擺尾留下的印記。

他‘看到’狗舍那邊，雷雨龐大的身軀像座毛茸茸的山，幾只小狗崽在它肚皮下不安分地拱來拱去，發(fā)出細微的哼唧聲，試圖找到更舒適的奶源位置。

雷雨只是無奈地動了動耳朵，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他‘看到’遠處草場上，幾只油光水滑的走地雞正以驚人的耐心和細致，低頭在草葉間、泥土縫隙里啄食。

任何一點微小的蟲豸或草籽都逃不過它們的尖喙，動作輕捷而無聲，仿佛在進行一場專注的尋寶游戲。

……

這感覺太奇妙了！

無需視線穿透，無需凝神感應(yīng)，一切盡在掌握。

仿佛他的意識本身，已經(jīng)化為無數(shù)無形的觸角，溫柔地覆蓋了農(nóng)場的每一個角落，將那些細微的、動態(tài)的、充滿生命力的信息，實時反饋回來。

這就是……現(xiàn)實中的神識應(yīng)用？

真正入門了？

于飛心下一樂，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可還沒出門呢，‘視線’就已經(jīng)穿過了墻壁、越過了走廊、覆蓋了水塘和草場！

這能力要是早點覺醒，當(dāng)年在城里打工，租住在那隔音效果約等于無的破舊出租屋里時……

他記憶的閘門瞬間被這個念頭沖開。

對了，他記得那時候，隔壁就住著一個非常哇塞的年輕美女。

身材高挑，打扮時尚，出入總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要是那時候就有這能力，那漫漫長夜，無聊透頂?shù)拇蚬ぶ唷?/p>

“嘿嘿嘿~”

于飛忍不住發(fā)出一陣低低的、帶著點男人都懂意味的竊笑，完全沉浸在某種假如當(dāng)年的遐想之中。

這能力用來‘觀察生活’可比什么監(jiān)控探頭有意思多了，還是全方位、無死角、沉浸式體驗……

然而就在他那無形的‘視線’還飄忽在回憶與遐想的邊緣時。

一股更熟悉、更真實的感應(yīng)反饋回來……

在他的‘視線’聚焦的農(nóng)場主屋門口，幾道熟悉的身影已經(jīng)站定，正準(zhǔn)備抬手敲門。

為首的是幾個村里在農(nóng)場里的幫工，手里還拿著今天的采摘工具。

“哎喲！”

于飛瞬間從那些不切實際且不太道德的幻想中驚醒，暗叫一聲。

光顧著試驗新能力和胡思亂想了，差點耽誤正事！

他可不能耽誤農(nóng)場的正經(jīng)活計，村里人這么早過來，肯定是為了今天或者是昨天遺留的活茬。

于飛當(dāng)即一躍而起，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fēng)。

他三兩下扯過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手忙腳亂卻又有條不紊地往身上套，嘴里還下意識地嘟囔著。

“來的可真夠及時的。”

一邊系著扣子，一邊趿拉著鞋子，他就朝著門口沖去。

臉上那抹因為神識初成和胡思亂想帶來的古怪笑容還未完全褪去，混合著些許尷尬和急于處理正事的匆忙。

“吱呀”一聲，房門被飛快拉開。

清晨明亮的陽光和農(nóng)場新鮮的空氣一股腦涌了進來，同時也映出了門外村里幾人略帶疑惑、但更多是笑意的樸實面孔。

“稀罕啊，小飛你今天咋起這么早？是有啥事要忙活嗎？”

“沒啥事，這不是昨晚睡的早，起來的就早了點嘛?！?/p>

“嗨~咱還得是莊稼人早睡早起，城里的那些人哪個不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

“就是，身體都給熬壞了。”

“要不還是咱們農(nóng)村的土地養(yǎng)人呢！”

“就是就是……”

隨著幾人的討論聲走遠，于飛咧嘴笑笑，隨即轉(zhuǎn)身向往著屋內(nèi)而去。

一晚上沒好好休息，這會肚子已經(jīng)咕嚕嚕的抗議了起來。

其他吃食需要的時間都過久，他干脆就給自己沖了一碗雞蛋茶，另外又熱了一些石芳早就備好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