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國王十字車站，永遠是這副模樣。

熙熙攘攘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涌來，腳步聲、叫嚷聲、行李推車吱呀作響的聲音，以及蒸汽機車發(fā)出的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全都混雜在一處，宛如一鍋沸騰的亂粥。頭頂?shù)匿撹F穹頂映著灰白色的倫敦天光，將整座車站襯托得巨大而嘈雜。手提沉重皮箱的商務(wù)旅客與拖兒帶女的度假家庭摩肩接踵，所有人都神情匆忙，像一只只無頭蒼蠅般在站臺之間亂轉(zhuǎn)，誰也不看誰，只顧著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

莫提斯就站在人群的邊緣，穿著一件并不顯眼的黑色夾克，有些咂舌地打量著這座百年后的麻瓜車站。

說起來，他此前其實從未踏進過國王十字車站的大門。不是沒有機會，而是壓根兒就沒有必要。一百年前，作為五年級轉(zhuǎn)校生首次入學(xué)時，他是跟著當(dāng)時擔(dān)任教授的菲戈先生，直接乘坐夜騏馬車飛躍綿延的蘇格蘭高地、降落在城堡旁那片空曠的草場上的；而在那之后漫長的七年求學(xué)生涯里，暑假和圣誕假期，因為無處可去，他也幾乎都是一個人待在有求必應(yīng)屋和秘庫里消磨時光的。他既沒有能接他回家的父母，也沒有能邀他小住的朋友，那些個漫長的假日，便全都在翻閱古籍和鉆研魔法中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所以，對于這種再尋常不過的正常流程的開學(xué)體驗，這位如今算來已足足有百余歲高齡的一年級新生，反而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新鮮。

他四下環(huán)視了一圈。站臺上擁擠的人群、刺鼻的柴油氣味，以及偶爾從報刊亭傳來的電臺廣播聲，全都是那樣陌生而真實，叫他一時間有些說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很快，他的目光便在第九站臺和第十站臺之間，鎖定了一個推著裝滿沉重行李的推車、戴著圓框眼鏡、正一臉手足無措地站在熙攘人群中的黑發(fā)男孩。

男孩顯然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有一會兒了。他的額頭上滲著細細的汗珠，推車上摞得歪歪斜斜的皮箱隨時都有滑落的危險，而他那只關(guān)在籠子里的雪白貓頭鷹，正用一雙橙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往來的麻瓜，神情中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屑。

莫提斯的嘴角彎了起來，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上前去。

嘿！早上好啊，哈利！

哈利轉(zhuǎn)過頭來，在看清來人是莫提斯之后，那張滿是焦慮與局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正是那種在茫茫黑暗里突然看見了一盞燈的表情。

早上好，莫提斯！太好了，你在這兒！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fā)抖，你知道那個九又四分之三站臺到底在什么地方嗎？我問了一個警衛(wèi)叔叔，他以為我在故意搗亂，差點兒把我給轟出去！

莫提斯微微一愣。

九又四分之三站臺。

他在腦海中迅速檢索了一番，最終無奈地意識到，這個問題著實讓他有些兩難。他知道九又四分之三站臺的存在，鄧布利多教授在告知他重新入學(xué)的種種事宜時曾順帶提過一句。但具體在哪里？如何進入？這些細節(jié)，他還真是一無所知。畢竟，上一次有人給他介紹霍格沃茨的入學(xué)流程，已經(jīng)是整整一個世紀之前的事了，而彼時他走的根本就不是這條路。

于是這位讓百年前整個妖精叛軍聞風(fēng)喪膽、被魔法界譽為古代魔法唯一傳人的莫提斯·布萊克，此刻也只能無奈地攤了攤手，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實不相瞞，哈利，這也是我第一次坐這趟車。他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在哪兒。

哈利眼里的希望之光稍微黯淡了一點。

于是，在人來人往、吵嚷喧鬧的麻瓜車站里，就這樣出現(xiàn)了兩個同樣對魔法界正常入學(xué)程序一無所知的男孩，并排推著各自的行李車，在第九和第十站臺之間傻愣愣地站著。那只白色貓頭鷹在籠子里撲騰了兩下翅膀，發(fā)出一聲極為嫌棄的叫聲，仿佛在對兩個蠢乎乎的主人表達它那高貴的不滿。

好在，沒等多久，一陣嘰嘰喳喳的喧鬧聲引起了莫提斯的注意。

是一個身材圓潤、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正帶著一群孩子朝這邊快步走來。那些孩子有高有矮，卻都頂著如同燃燒的火焰般整齊劃一的鮮紅頭發(fā)，引得路過的麻瓜們頻頻側(cè)目。那女人一手推著行李車，一邊用那種操勞的母親特有的、帶著一絲家長式抱怨的語氣念叨著：好了，每年都是這樣，到處都是麻瓜，一點兒也不省心……

莫提斯挑了挑眉。

如此耀眼而張揚的紅發(fā)……這多半是韋斯萊家族的人了。

那中年女人眼角堆著笑意，孩子們打打鬧鬧卻掩不住臉上的雀躍，整體散發(fā)出一種樸實而熱烈的家庭氣息，叫人一見便覺得莫名親近。

他用手肘輕輕戳了戳身旁還在發(fā)愣的哈利，朝那群紅發(fā)巫師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低聲說：跟上他們，哈利。我們有向?qū)Я恕?/p>

兩人悄悄跟在這群紅發(fā)巫師的身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片刻之后，走在最前頭的那個高挑男孩推著行李車，一邊還沖著身后的弟弟們說著什么，一邊毫不猶豫地、直直地朝著第九和第十站臺之間那根堅實厚重的磚柱沖了過去。

哈利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向后縮了一下。

然而那男孩既沒有發(fā)出慘叫，也沒有被磚柱攔下來——他就像一滴水珠悄無聲息地沒入湖面一樣，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激起，整個人便瞬間消失不見了。

哦……莫提斯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在心里迅速拆解了這個通道的魔法構(gòu)造，是帶有物理穿透效果的實體幻影結(jié)界。做法相當(dāng)巧妙——對麻瓜而言，這堵墻堅硬如初；但對有魔法血統(tǒng)的人而言，只要不帶著猶疑和惶恐，便可以毫無阻礙地直接穿過。妙就妙在，這個結(jié)界本身就會過濾掉恐懼的心理暗示，真正猶疑的人，反而會給自己真的會撞上去的錯誤信號……

他正在腦子里對這個結(jié)界津津有味地進行魔法分析，余光便瞥見哈利正用一種如同面對滾滾黃河一般、愁苦而絕望的眼神盯著那堵磚柱。

莫提斯收起了自己那些繁雜的思緒，沖著哈利偏了偏頭，給了他一個輕描淡寫的鼓勵笑容：走吧，哈利。閉上眼睛，推著車沖過去就行。別怕，你不會撞到鼻子的。

哈利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睛閉得死緊，同時把推車握得更緊了幾分，緊接著幾乎是拼了命地小跑著沖了出去。

莫提斯在后頭不疾不徐地跟上，輕松穿過了那道結(jié)界。

當(dāng)哈利那雙因為害怕撞墻而攥緊眼皮的雙眼重新睜開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猝不及防地驚呼出聲。

那是一輛宏偉的猩紅色蒸汽機車，正靜靜地?？吭谠屡_邊，在晴朗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溫暖的光芒，仿佛傳說中某種沉睡的、通體赤紅的巨龍。列車噴吐出的濃白蒸汽在站臺頂部的穹頂間縈繞漂浮，將整個站臺籠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霧里，遠遠的月臺標牌上清晰地寫著四個字：

霍格沃茨特快，十一時。

站臺上，各色巫師家庭正在向?qū)⒁ど下猛镜暮⒆觽円笠蠖?，笑聲、道別聲和貓頭鷹的叫聲混在一處，嘈嘈嚷嚷地填滿了整個站臺。那群紅發(fā)男孩正合力把沉重的大皮箱往車廂上搬，一個個累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走吧，上車。莫提斯說。

說著，他極為自然地從袖口輕輕一滑，將那根紅橡木魔杖悄無聲息地握在了手心。他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對著兩人的行李隨意揮了揮——非但沒有念出任何咒語，甚至連嘴唇都幾乎沒動——頓時，那幾只沉甸甸的皮箱和哈利那只關(guān)著雪白貓頭鷹的鳥籠，便像是忽然被什么看不見的手拎起來一樣，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中，排著整整齊齊的隊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匾宦凤h進了離他們最近的那節(jié)空包廂里。

周圍已經(jīng)上了車的幾個小巫師，全都瞠目結(jié)舌地把臉貼在了車窗玻璃上，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盯著這一幕。

在哈利和周圍一眾小巫師震驚且崇拜的目光中，莫提斯不動聲色地將魔杖收好，把雙手插回口袋里，輕松愜意地踏上了列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莫提斯！哈利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跟進了包廂，眼睛亮得簡直像兩顆星星，你真的太厲害了！那是什么高深的魔咒？！我明明在書上看到說，新生在沒有大量練習(xí)的情況下，一般很難在完全不念咒語的情況下施展魔法的！而且你連魔杖都沒怎么動……

只是個簡單的漂浮咒而已，莫提斯一面說，一面不緊不慢地把包廂的隔門拉上，我這一個月里，稍微了一下一年級的課程。

其實，他并沒有說謊。

他確實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把這百年間現(xiàn)代魔法界所發(fā)展出來的全套理論體系給過了一遍。這對莫提斯而言，談不上什么，更像是一種審閱——翻開一本百年后的魔法書，用那種如同品評舊時故交的心情，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自己所熟知的咒語和古老法術(shù)，是怎樣一點一點地被這個和平年代溫和化、簡化，并最終被改造成了如今這副脫胎換骨的模樣。

這百年間，魔法的施展方式發(fā)生了相當(dāng)深遠的變革。在百年前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動蕩歲月里，巫師們的生存哲學(xué)是簡單粗暴的——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能一擊致命絕不拖泥帶水，所以那個年代的咒語構(gòu)筑方式，無一不在追求極致的殺傷力和魔力的擴張化。然而隨著世界逐漸走向和平，大規(guī)模的巫師戰(zhàn)爭已成歷史，絕大多數(shù)人畢生所需的魔法，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種種便利。

于是魔法界開始修訂課程，開始用一套溫和的體系去替代那些殘酷年代遺留下來的烈性咒語，為了防止小巫師魔力暴走傷及他人，現(xiàn)代魔法越來越傾向于以限制施展條件簡化魔力需求來規(guī)范和約束咒語——以情緒、意志和精神力去彌補魔力總量上的缺口。

就拿那三個不可饒恕咒來說。百年前，阿瓦達索命的本質(zhì)，是施法者憑借極其龐大的魔力，直接對目標的生命本質(zhì)發(fā)動一次毀滅性的物理沖擊。而在現(xiàn)代的改良版本中，它大幅削減了對施法者自身魔力總量的依賴，取而代之的，是要求施法者必須在心中真實地構(gòu)建出極其強烈的和必殺的決心——用某種純粹的、灼熱的情緒力量，去驅(qū)動那道綠色的閃光。

莫提斯覺得這種變化非常有趣。這是一種頗為聰明的權(quán)衡——把門檻從擁有足夠強大的魔力轉(zhuǎn)移到了擁有足夠黑暗的心，理論上確實降低了大規(guī)模的魔力毀滅出現(xiàn)的可能性。不過，對于已經(jīng)將整個古代魔法秘庫的浩瀚魔力完整吸收、本身就等同于一個移動魔力源泉的莫提斯而言，這些為了節(jié)省魔力而設(shè)計出來的情緒施法，不過是一種多此一舉的繁文縟節(jié)罷了——因為他最不缺少的，恰恰就是那如同沒有盡頭的深淵一般、洶涌而永恒的魔力。

列車伴隨著一聲悠揚而響亮的汽笛聲，開始緩緩駛出站臺。車窗外的倫敦街景漸漸向后退去，灰色的城市輪廓一點一點地讓位給了開闊的郊野：起伏綿延的綠色田野，偶爾閃過的瘦削樹林，以及在陰沉的秋日天光下靜靜流淌的不知名的小河。

包廂里的氣氛很放松，有著那種兩個男孩初次相識時才有的、帶著一絲試探的輕松自在。

莫提斯靠在窗邊，微微側(cè)著頭，用一種專注而溫和的神情聽哈利說話。他很早就發(fā)現(xiàn)，哈利·波特是一個極難打開的人——并非因為他傲慢或是多疑，恰恰相反，他太容易因為別人的一點點善意就感到受寵若驚了。這本身就說明，這孩子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已經(jīng)習(xí)慣了被人漠視和苛待，以至于最尋常的友善，對他而言都是一件需要小心確認的、真實性存疑的東西。

所以莫提斯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不慌不忙地把聊天的空間留給哈利，讓他自己去填滿。

哈利漸漸就真的放開了。他講述了姨父姨媽是如何把他關(guān)在樓梯下那間陰暗潮濕的儲物柜里，講述了表哥達力是如何帶著一幫同樣胖乎乎的孩子，把他當(dāng)作移動沙包一樣在街巷里追著打，講述了在那幢整潔寬敞卻處處透著冷漠的女貞路四號，他如何在所有人吃得滿嘴油光的時候，自己坐在角落里默默咽下最寒酸的那份。

他講述這一切時用的是一種平靜的語氣，那是一種講了很多次，或者早已在心里講了無數(shù)遍、如今說出口時反而沒有了多少起伏的平靜。

偏偏是這種平靜，叫莫提斯聽來格外沉重。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男孩，看他那雙眼睛里藏著的、不自知的局促和不安，而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自己那已經(jīng)沉在時光深處、被封存了整整一百年的童年。

那也是一段昏暗的、蜷縮在角落里的歲月。

他的母親約拉，曾經(jīng)出身布萊克家族，高貴而美麗，卻因為愛上了一個在世人眼里形同麻瓜、并未覺醒任何魔法天賦的平凡父親，而被那個傲慢的家族殘忍地除名逐出。從那之后，經(jīng)常會有一些自詡高貴、滿口純血榮耀的巫師找上門來，當(dāng)著年幼的莫提斯的面百般羞辱他溫柔的母親，逼他善良的父親在屈辱與恐懼中日漸消沉。那些綿延不絕的、如同鈍刀割肉般緩慢而徹底的歧視和逼迫，最終將他的父親推向了精神崩潰的深淵，也讓他深愛的母親在一場場無力反抗的痛苦中積勞成疾，早早地撒手人寰，只留下幼小的他被那個將他視為恥辱的舅舅撿回了家，從此在冷眼和苛責(zé)中一天一天地長大。

看著窗外飛速退后的綠色田野，莫提斯胸口涌起一種強烈的、異常陌生的情感——那是同病相憐，也是某種比同情更深一層的、心疼。

因為大人世界的偏見和殘忍，而被迫在充滿惡意的泥沼里，獨自掙扎著、弓著腰長大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懂得。

莫提斯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此刻閃爍著一種極其溫和、卻又無比堅定的光芒。他剛剛開口，想說以后無論遇到什么麻煩，都有我在——

一聲。

包廂的隔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拉開了。

請問……我可以坐在這里嗎？

莫提斯循聲轉(zhuǎn)頭，只見包廂門口站著一個男孩。男孩大約和他們差不多年紀，高高瘦瘦的，有著一張寬闊的、布滿雀斑的臉，以及一頭亂蓬蓬的磚紅色頭發(fā)——正是剛才他們在站臺上悄悄跟隨的那群韋斯萊兄弟中的一員。他正有些局促地望著包廂里的兩個人，鼻子尖微微泛紅，手里還握著一只從皮箱縫隙里探出半截身子來的舊式棋子。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哈利身邊那塊空出來的座位，解釋道：其他地方都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