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莫提斯的身體才逐漸停止顫抖。

他始終沒有發(fā)出聲音。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眼淚只是無聲地落下，打濕了帕比肩頭的衣料。湖面上的月光仍在輕輕搖晃，森林中的神奇動物也沒有察覺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帕比不知何時已經(jīng)將莫提斯拉進懷里。她一只手抱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拍打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撫一只終于肯卸下防備的受傷動物。

她沒有勸莫提斯停下來，也沒有再說那些“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話。

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直到莫提斯自己逐漸平靜。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從帕比懷中抬起頭。眼睛因為剛才的哭泣微微泛紅，臉上還留著幾道沒有擦干凈的淚痕。莫提斯顯然不太適應(yīng)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被人看見，剛剛恢復(fù)平靜便下意識移開目光。

“抱歉?！彼p咳了一聲，試圖讓聲音恢復(fù)正常，“我好像有些失態(tài)?！?/p>

帕比溫柔地搖了搖頭，“沒什么需要道歉的?！彼痔婺崴共恋粞劢菤埩舻臏I水，“好些了嗎？”

莫提斯遲疑片刻，輕輕點頭，“好多了?！?/p>

梅林依舊被困在阿瓦隆，時間也仍在一點點修正莫提斯的存在。他需要面對的問題沒有因為一場哭泣而減少。可至少，那種一直壓在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的沉重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他終于承認了自己的恐懼，也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怨恨那段被別人安排好的人生。

帕比看著他，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那么，既然已經(jīng)好一些了，就聽我把話說完?！?/p>

“還有什么？”莫提斯問道。

“為了不讓你母親的犧牲白費?！迸帘任兆∧崴沟碾p手，“為了塞巴斯蒂安、奧米尼斯、阿米特，還有所有在意你的人?！?/p>

她停頓了一下，月光映在帕比的眼睛里，仿佛落進了兩點細碎的星光。

“也為了我?！迸帘纫蛔忠痪涞卣f道，“莫蒂，你不許消失?！?/p>

莫提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的目光堅定而熾熱，沒有一絲動搖。

這不是請求，更像是一個不允許他拒絕的命令。

如果梅林留在莫提斯靈魂里的詛咒仍然存在，他現(xiàn)在或許會因為無法拒絕帕比的請求而立刻答應(yīng)?？赡堑酪?guī)則早已被他親手解除。

這一刻，沒有任何力量強迫他作出選擇。沒有梅林的命令，沒有世界意志安排好的命運，也不是出于某種無法違背的約定。

只是莫提斯自己不愿意讓帕比失望。

他緩緩點頭，“好?！?/p>

帕比眼中的緊張終于消失。

莫提斯抬起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帕比似乎意識到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呼吸微微停頓了一瞬，卻沒有退縮。

莫提斯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同于上一次帕比因為憤怒與不甘，近乎報復(fù)般地吻上來，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急切，也沒有試圖證明什么。

帕比只是閉上眼睛，溫柔地回應(yīng)著莫提斯。

湖邊的風(fēng)吹動她的頭發(fā)。莫提斯能夠感覺到帕比放在自己肩頭的手，也能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逐漸遠去。沒有梅林，沒有即將到來的時間修正，也沒有那段橫跨百年的未來。

只有他們兩個人。

巨大的水聲突然從旁邊響起。那匹一直潛伏在湖里的馬型水怪猛地躍出水面，濕漉漉的鬃毛甩出大片水珠。它似乎對岸邊兩個人長時間忽視自己感到不滿，落回水中時還故意用尾巴拍打湖面。

冰冷的湖水濺了莫提斯與帕比一身，兩人同時驚醒，迅速分開。

馬型水怪發(fā)出一聲近似得意的嘶鳴，重新潛入水中，只留下不斷擴散的波紋。

帕比的臉已經(jīng)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低著頭，竭力調(diào)整混亂的呼吸。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睛，重新看向莫提斯，那雙眼睛微微瞇起，“莫蒂?！?/p>

“怎么了？”莫提斯帶著笑意看向帕比。

“你為什么這么熟練？”

莫提斯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剛才的溫柔氣氛蕩然無存，“什么叫這么熟練？”

“就是剛才?！迸帘榷⒅?，“你在未來到底做了什么？”

“那個……”莫提斯目光飄向湖面，“這件事比較復(fù)雜。”

“有多復(fù)雜？”

“牽扯到很多人和很多意外?！蹦崴孤詭擂蔚妮p咳了一聲。

“很多人？”帕比的聲音變得危險。

“不是你想的那樣?！蹦崴惯B忙解釋，“帕比，我當(dāng)時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回到這個時代。我以為這里發(fā)生的一切都已經(jīng)是過去，而且......”

帕比一把將他推倒在草地上。

莫提斯猝不及防，后背重重落在柔軟的草葉間。沒等他重新坐起來，帕比已經(jīng)俯下身，雙手撐在他的身體兩側(cè)。

“借口?！彼痈吲R下地看著莫提斯，那種幽怨而不滿的目光讓莫提斯下意識偏過頭。

“我說的是真的?！?/p>

“那就看著我說?！?/p>

莫提斯只好重新轉(zhuǎn)回來。

帕比紅著臉，努力維持嚴肅的表情，“未來到底有多少人？”

“我們現(xiàn)在不是應(yīng)該討論梅林嗎？”

“這是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

“我覺得沒有那么重要?！?/p>

“對我來說很重要?！?/p>

莫提斯張了張嘴，最終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帕比盯著他看了很久。她原本像是有許多問題想問，卻最終沒有繼續(xù)追究那些尚未發(fā)生在這個時代的事情。

“莫蒂?！彼恼Z氣忽然柔和下來。

“嗯？”

“未來的你，過得好嗎？”帕比的聲音像是呢喃。

莫提斯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帕比最后真正關(guān)心的會是這個問題。

未來的那些年算得上好嗎？

他遇到了許多姑娘，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他重新?lián)碛辛思胰?，也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勢力。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停下過，但是他也從來沒有后悔過。

“算是還好吧。”莫提斯回答，“雖然發(fā)生了很多事情，但也認識了不少值得珍惜的人?！?/p>

帕比安靜地看著他，她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很快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p>

“你不生氣了？”莫提斯試探著問。

“我當(dāng)然生氣?！迸帘壤硭?dāng)然地說道，“但是，如果那段未來真的讓你覺得幸福，我不能要求它不許發(fā)生?！?/p>

莫提斯注視著她。

帕比慢慢低下身體，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

“不過，”她伸手戳了戳莫提斯的胸口，“我在這里等了你那么久，某個人總該負起責(zé)任?！?/p>

“什么責(zé)任？”

“至少先把這一百年欠我的時間補回來?！?/p>

話音落下，帕比再次吻住了他。

莫提斯沒有躲避。他伸手抱住帕比，周圍隨即亮起一層柔和的藍色光芒。

空間在湖邊悄無聲息地折疊，莫提斯與帕比的身影同時被藍光吞沒。等水中的馬型水怪再次抬起頭時，岸邊已經(jīng)空無一人。

保護區(qū)遠處的小屋里，二樓的燈光忽然亮起。兩道人影短暫地出現(xiàn)在窗簾后方，隨后，敞開的窗簾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拉緊。

整片保護區(qū)重新恢復(fù)了夜晚的寧靜。

第二天清晨。

塞巴斯蒂安打著哈欠走進客廳，習(xí)慣性地來到餐桌旁。

他伸手摸了個空。

桌上沒有烤面包，沒有煎蛋，也沒有帕比平時提前準(zhǔn)備好的熱茶。只有昨天晚上沒有收走的幾只空杯子，還孤零零地擺在原來的位置。

塞巴斯蒂安難以置信地看著空蕩蕩的餐桌，“早餐呢？”

沒有人回答。

他轉(zhuǎn)頭看向廚房，“帕比不在？”

奧米尼斯坐在壁爐旁，仍在閱讀約拉留下的筆記。聽見塞巴斯蒂安的抱怨，他連頭都沒有抬，“塞布，帕比沒有義務(wù)每天替我們準(zhǔn)備早餐?！?/p>

“我當(dāng)然知道?！比退沟侔舱f道，“我只是覺得奇怪。她平時這個時間早就起床了。”

“阿米特正在廚房里準(zhǔn)備。”奧米尼斯翻過一頁筆記，“如果你真的餓了，可以去幫忙?！?/p>

廚房里隨即傳來鍋蓋落地的聲音，緊接著，阿米特驚呼的聲音傳來。

塞巴斯蒂安的臉色瞬間發(fā)生了變化，“還是算了，我突然覺得不吃早餐也挺好?！?/p>

“你剛才不是還說很餓？”

“總比被阿米特毒死強?！比退沟侔矇旱吐曇簦八弦淮沃蟮哪欠N奇怪豆子，加上放了不知道多少香料的紅茶，讓我胃痛了整整一天。我差點以為自己需要吞一塊糞石解毒?！?/p>

廚房里傳來阿米特不滿的聲音，“那是因為你一口氣吃了三盤！”

“正常食物吃三盤不會讓人懷疑自己中了毒！”

“那是印度的傳統(tǒng)做法！”

“哪個地方的傳統(tǒng)做法會把十幾種香料全部倒進一個鍋里？”

“你根本不懂品嘗！”

奧米尼斯沒有理會兩人的爭吵。

塞巴斯蒂安在客廳里轉(zhuǎn)了一圈，又抬頭看向樓梯，“不過，帕比居然會起得這么晚，還真是少見?！?/p>

奧米尼斯停下翻動筆記的手，那雙無法看見任何東西的白色眼睛緩緩轉(zhuǎn)向樓上的方向。片刻后，他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誰說不是呢?！?/p>

塞巴斯蒂安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眾W米尼斯收回了實現(xiàn)。

“你笑得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p>

“與其研究我的表情，不如去看看阿米特有沒有把廚房點著?！?/p>

仿佛為了證明奧米尼斯的話，廚房里忽然竄出一團紫色煙霧，塞巴斯蒂安臉色一變，再也顧不上樓上的事情。

“阿米特！你到底在煮什么？”他急忙沖向廚房。

奧米尼斯聽著那邊的混亂，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二樓的房間里，陽光穿過窗簾之間的縫隙，落在帕比緊閉的眼睛上，她不滿地皺起眉，抬手擋住刺眼的光線，下意識想要翻身。

直到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身邊似乎還有一個人。

帕比猛地睜開眼睛。

莫提斯安靜地躺在旁邊，仍然沒有醒來，清晨的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讓那張平時總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笑容的臉顯得格外平靜。

帕比怔怔地看了幾秒，昨晚發(fā)生的一切逐漸回到腦海中，她的臉頰迅速紅了起來。沒有立刻起身，她側(cè)過身體，安靜地看著這張讓自己魂牽夢繞了許多年的臉。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莫提斯的臉頰。

一下。

莫提斯沒有反應(yīng)。

帕比又戳了一下。

莫提斯終于睜開眼睛，他剛醒來時還有些迷茫，直到看清近在咫尺的少女，目光才逐漸恢復(fù)清醒，“早安，帕比。”

帕比的臉變得更紅，“早安，莫蒂?！?/p>

莫提斯輕輕笑了一下，他湊近帕比，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隨后才掀開被子坐起身。

昨晚隨手扔在椅背上的襯衫已經(jīng)皺成一團。

莫提斯抬起手指輕輕揮動，淡藍色魔力從布料表面掠過，所有褶皺隨即迅速消失。幾顆松脫的紐扣也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拿起襯衫，開始整理衣服。

帕比也坐了起來，安靜地注視著他。

莫提斯穿好衣服，回頭看向帕比。

“放心吧。”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側(cè)臉，“我不會再放棄了?！?/p>

這并不代表他已經(jīng)找到戰(zhàn)勝梅林的方法，也不意味著擺在面前的困難有所減少。但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他不會再把自己的消失當(dāng)成唯一的答案。

“我會重新看母親留下的筆記?！蹦崴拐f道，“也會和奧米尼斯他們一起找到修復(fù)歷史的方法。”

“至于梅林，”他的眼中重新浮現(xiàn)出帕比熟悉的光芒，“他計劃了幾千年，不代表他的計劃真的沒有漏洞?！?/p>

帕比看著他，緩緩露出笑容。

莫提斯俯下身，再次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謝謝你，帕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