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曹操派人上門質問，他才沉聲道：“未能保全國土，無顏見故人?！?/p>

這份孤傲與愧疚，竟讓曹操動容。

不僅未加怪罪，反而因其忠烈大加贊賞，將其視為心腹大將。

史書有載，文聘鎮(zhèn)守江夏數(shù)十載，恩威并施，令敵國聞風喪膽。

若非他率領水軍死死扼住長江咽喉，牽制住關羽的主力，如今的襄樊之地恐怕早已淪為孫劉聯(lián)盟的囊中之物，成為一座真正的孤島。

然而此刻，這位威震敵國的老將，看著眼前面色慘白的滿寵，心中那股預感愈發(fā)強烈。

“滿兄，你倒是說話??！”

文聘急切地催促，“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樣的變故？”

“唉……”

滿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他顫抖著手指，指向院落石階旁那一堆殘骸。

“就是它……就是這個東西?！?/p>

文聘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端詳。

那是一架已經(jīng)被暴力劈裂的弩機，斷口處參差不齊，木屑紛飛。

乍一看去，這不過是個損壞的武器部件，但文聘敏銳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了弩機中心那枚細長的圓形圓柱上。

緊接著，一行刻字刺痛了他的眼睛——“黃老邪造”

還沒等文聘開口追問細節(jié)，滿寵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泣血：“就是這種連弩！先是設下埋伏，讓我方五千虎豹騎陷入絕境，幾乎全軍覆沒；如今……又如孔雀開屏般驟然釋放暗器，無聲無息間，射中了子孝將軍和子和將軍！”

文聘心頭猛地一顫。

雖然他并不清楚具體的戰(zhàn)場細節(jié)，但聽滿寵這般描述，事情顯然比想象中更為詭異和兇險。

“暗器傷人？”

文聘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問道，“傷得重嗎？”

在他的固有認知里，暗器雖陰損，但畢竟力道有限，往往不足以致命或造成致命重創(chuàng)。

可眼前滿寵的反應，分明暗示著情況遠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

孔雀翎的殺機，從來不在單枚翎刃的鋒芒，而在于那漫天遍野、令人窒息的密度。

以量破局，以多勝少。

這是最粗暴，卻也最有效的戰(zhàn)術邏輯。

帳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滿寵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沙?。骸搬t(yī)官……說子和將軍已是強弩之末，命懸一線。

至于子孝那邊……能不能熬過今夜，全憑天意?！?/p>

“什么？！”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文聘心頭。

這位平日里刀槍不入的鐵血漢子，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踉蹌著后退數(shù)步，險些站立不穩(wěn)。

曹仁倒下，意味著襄樊城頭的脊梁骨斷了！他是曹軍的“天人”

，是士卒心中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

神話崩塌，軍心必亂。

就在這絕望蔓延之際，帳簾猛然掀開。

一名滿身血腥氣的醫(yī)者跌撞而出，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調：“滿府君！醒了！子和將軍醒了！”

滿寵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曹純的傷勢明明比曹仁慘烈數(shù)倍，為何反而是他先蘇醒？這不合常理。

身旁的老醫(yī)官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語氣中帶著幾分顫栗與敬畏：“或許是……回光返照？亦或者是…奇跡？”

沒等眾人反應，滿寵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入內室。

文聘緊隨其后，神色肅穆到了極點。

床榻之上，曹純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即便在昏迷中，那張剛毅的面龐仍寫滿了痛苦。

這一刻，滿寵的目光落在這位昔日悍將身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

想當年，曹操于陳留起兵，曹純便是那位始終不離左右的族弟；

想當年，是他散盡父祖曹熾留下的巨額家財，為曹操打造出一支令天下諸侯膽寒的虎豹騎；

烏桓戰(zhàn)場，他斬將奪旗；淮南對決，他生俘袁譚，更曾率鐵騎追擊攜民渡江的劉備，甚至擄走了劉禪的兩個女兒。

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fā)，“天下驍銳”

四個字，曾是所有敵寇的夢魘。

然而此刻，盡管滿寵不愿承認，但死亡的氣息已經(jīng)籠罩在這具殘軀之上。

他緩緩蹲下身，顫抖著手握住曹純那只逐漸冰冷的手掌，聲音哽咽：“子和將軍……你還有什么遺言要交代嗎？”

曹純的眼睫微微顫動，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jīng)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透著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他望著滿寵，目 ** 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其實，他最后想見的，并非旁人，而是他的兄長——曹仁。

但他心里清楚，曹仁同樣重傷垂危，兄弟二人，怕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這也是一種宿命般的諷刺。

作為曹熾一脈的嫡長子，曹純自幼便背負著家族的重擔。

他深知，那個庶出的哥哥曹仁，無論在天賦、才華還是氣魄上，都遠超自己。

為了曹氏大業(yè)的穩(wěn)固，他不得不時刻提防著自己的親哥哥。

直到分家 ** ，掌控虎豹騎的那一刻，他才長舒一口氣，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可當聽聞曹仁在淮泗之地縱橫捭闔，威名赫赫時，曹純的心中，除了自豪，更多的是難以言說的忌憚與隱隱的恐慌。

曹純拼盡家財，只為鑄就一支足以與兄長并肩的虎豹騎。

他深知單憑個人武勇難敵曹仁之威猛，便轉而以精良甲胄與神駿戰(zhàn)馬武裝部下。

昔日，曹仁麾下鐵騎征伐陶謙、袁術，橫掃呂布，鋒芒畢露；而曹純統(tǒng)帥的北地勁旅，在踏平蹋頓、平定幽冀并青四州時，亦未顯遜色。

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各自執(zhí)掌曹軍最鋒利的兩支騎兵利劍。

他們暗中較勁，彼此不服，卻從未有過真正的聯(lián)手。

直到襄樊之戰(zhàn)，這竟成了他們首次并肩作戰(zhàn)，結局卻是滿目瘡痍，慘烈至極。

曾幾何時，曹純對曹仁恨之入骨。

他恨兄長即便分家后脫離家族庇護，僅憑一己之力便能創(chuàng)下比自身輝煌十倍的戰(zhàn)績——那令人窒息的十九連勝，如巨石般壓得這位嫡子喘不過氣。

那份深深的無力感與羞恥心，時刻啃噬著他的自尊。

然而此刻，生命倒計時逼近終點，愛子在落日谷全軍覆沒的消息如晴天霹靂。

父親曹熾這一脈的香火，究竟由誰來續(xù)？哪怕將希望寄托于曹仁，也不能讓血脈斷絕于此！

念及此處，曹純心潮如海嘯翻涌，喉間卻只能發(fā)出細若游絲的聲響：“我哥……他在何處？”

滿寵聞言，身軀猛然一僵。

這般臨終前的詢問，豈是尋常仇恨者所能言？從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中，曹純已猜出曹仁處境同樣危急。

氣息急促，曹純榨干最后一絲生命力，嘶吼出聲：“救活他！讓他替我……”

話音未落，他驟然拔高音調，聲如裂帛，喊出了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

“黃老邪！”

“吾生啖其肉，死食其魂！”

兩聲怒吼回蕩帳內，既是向仇人的最后宣戰(zhàn)，亦是此生命運的終章。

隨著音節(jié)落下，曹純雙目圓睜，生機斷絕。

一滴清淚自滿寵眼角滑落，無聲滴入錦被，洇開一片濕痕。

壓抑已久的情緒決堤，他跪地痛哭，聲震屋瓦：“子和將軍——??！”

與此同時，江陵城，關氏府邸深處。

臥房之內，簾幕緊閉，光線晦暗不明。

關羽佇立窗前，周身煞氣凜然。

積壓已久的怒火終于沖破理智的堤壩，案頭那部《春秋左傳》被他猛地掀翻，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巨響。

他雙拳緊握，指節(jié)泛白，胸腔中滾過低沉而憤怒的低吟，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逆子！氣煞老夫了！”

關云長須發(fā)皆張，雙目赤紅，手中青龍偃月刀雖未出鞘，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已充斥廳堂。

馬良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快步上前攔在父子中間，語調極盡安撫：“云長公息怒！您且靜下心來想想，荊南四郡如今安如磐石，落日谷一戰(zhàn)更是大獲全勝。

再看看那偏廂車、諸葛連弩、木牛流馬……這一切，哪一樣不是出自云旗公子之手？還有那黃老邪的驚鴻一瞥……”

馬良頓了頓，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地勸道：“三公子性子雖是狂傲了些，但瑕不掩瑜?。〈四藝畻澚?，非尋常子弟可比。”

這番話猶如清涼劑，讓關羽心頭翻涌的血氣稍稍平復。

他深吸一口氣，胸廓劇烈起伏，隨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粗糙的大手緩緩撫過胸前長髯，眼神中的暴戾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的復雜。

“若非季常方才提醒的那些功勛與隱患，”

關羽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關某今日定要先用家法伺候，讓他知道天高地厚！”

馬良聞言，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關羽擺擺手，似乎想以此掩飾內心的波動，故作灑脫地說道：“罷了，看來是這逆子福薄，無緣承接那一份大氣運。”

提到“福分”

，馬良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