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cè)門緩緩開啟。

一個身披舊赭袈裟、手持錫杖的僧人立在門外，風(fēng)塵滿面，眉目清癯。

那袈裟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僧鞋上仍沾著未曾拍凈的泥塵，顯然一路來得著急。

王玄策當(dāng)即起身。

耶律胡剌也松開刀柄，上下打量來人。

玄奘跨過門檻，先將錫杖交給隨行沙彌，隨后合掌躬身向二人鄭重一禮。

“大唐僧玄奘，拜見我大唐正使、副使?！?/p>

王玄策趕忙側(cè)身避開半步，抬手還禮。

“法師名重五印，玄策早有耳聞，今日卻因我等之事勞動法師千里奔波，實(shí)在慚愧?！?/p>

耶律胡剌也回禮道：

“見過法師?！?/p>

玄奘再拜。

“二位奉天子之命，銜大唐國書而來，所至之處皆代表我朝威儀，貧僧雖入空門，終究是大唐子民，此禮不可廢。”

王玄策聽到“大唐子民”四字，心中頓時(shí)安穩(wěn)幾分。

他把玄奘迎進(jìn)正廳，命人奉上清水，又讓使團(tuán)護(hù)衛(wèi)守住門外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三人剛剛坐定，王玄策便直入正題。

“法師，長話短說。”

“大致情況，法師想必也都知道了，戒日王進(jìn)退兩難，我等也不能在曲女城久留?！?/p>

“如今最要緊的，便是替雙方尋一個都能走下來的臺階?！?/p>

“法師可有良策？”

玄奘端起水盞飲了一口，低頭望著水面開口道。

“此事若在我大唐境內(nèi)，確實(shí)難以輕縱。”

“使臣于都城之中與人沖突，終致人命，無論起因?yàn)楹味柬毥?jīng)官府審問，依律斷罪?！?/p>

耶律胡剌神色微變，剛想說話，卻被王玄策抬手?jǐn)r住。

玄奘繼續(xù)道：

“然而，此處并非大唐?！?/p>

“五印諸國斷事，除王法、族法之外，亦重因果與僧團(tuán)公議?！?/p>

“迦摩羅先辱使臣，又污唐旗，隨后拔刃相向，此為惡因。”

“推搡之中失足觸階而亡，是其惡業(yè)先熟，不能盡歸于副使一人?！?/p>

王玄策身體微微前傾。

“法師的意思是，將此事定為意外，而非故殺？”

“非止如此?！?/p>

玄奘抬起頭來。

“我大唐天子崇文重法，護(hù)持三寶，長安又廣設(shè)譯場，容納諸國僧侶，二位持天子國書而來，亦受護(hù)法之德庇佑?！?/p>

“迦摩羅污唐旗、辱唐使，往小處說，是酒后失德，往大處說，則是輕慢護(hù)法之國，損毀兩國善緣。”

“他后來橫死，戒日王若將其說成惡業(yè)所感，便可壓住一部分僧侶與百姓的議論?！?/p>

耶律胡剌忍不住問道：

“那我呢？”

“副使可認(rèn)出手過重，不可認(rèn)故意殺人?！?/p>

玄奘看向他。

“你可在佛前齋戒七日，為死者誦經(jīng)追福，再由使團(tuán)出一筆錢，撫恤其家眷?！?/p>

“此錢不是賠罪，更不是償命，只是我大唐使者憐憫亡者親屬，行慈悲之舉。”

“戒日王則可以宣稱，念在死者有錯在先，又因玄奘出面求情，加之大唐天子與佛門善緣深厚，故而寬赦副使，不再追究?！?/p>

王玄策回過味來。

“如此一來，我等不曾承認(rèn)辱國之罪，戒日王也能對王族與軍中有所交代。”

“正是。”

玄奘道：

“再由戒日王于城外大寺舉行法會，請死者家族、王宮貴族與大唐使團(tuán)共同到場?！?/p>

“副使在佛前行禮，死者家族收下?lián)嵝?，也不得再稱副使為兇徒。”

“雙方將刀兵之爭化作佛前解怨，戒日王得到仁慈寬宏之名，大唐也不損國威?！?/p>

耶律胡剌撓了撓頭。

“齋戒七日倒沒什么，只要不讓我向那廝的家人磕頭便成?！?/p>

王玄策點(diǎn)頭道：

“此策聽來簡單，卻正合此地人心。”

“只是戒日王究竟肯不肯接這個臺階，我心里仍沒有底?！?/p>

他說到這里，臉上又多了幾分憂色。

“我等能否脫身尚在其次，我真正擔(dān)心的，是安西那邊久久收不到準(zhǔn)信。”

“吳王殿下手握安西軍政之權(quán)，麾下諸將又皆是百戰(zhàn)之士?！?/p>

“若消息不暢，殿下得知大唐使團(tuán)被扣，盛怒之下發(fā)兵南進(jìn)，戒日王便是想下臺也沒有機(jī)會了?！?/p>

“我大唐如今經(jīng)略西域，自有全盤謀劃，若因一場街頭沖突提前與五印諸國大動刀兵，恐怕耽誤殿下戰(zhàn)略布局?！?/p>

玄奘合掌道：

“正使放心。”

“貧僧心中已有幾分把握。”

王玄策神色一動。

玄奘緩緩說道：

“貧僧自貞觀年間離開長安，西出玉門，過莫賀延磧，經(jīng)高昌、龜茲，翻越凌山，復(fù)由素葉、石國、鐵門而入五印?！?/p>

“至北印度曾在迦濕彌羅從諸師研習(xí)《毗婆沙》，貞觀五年前后，貧僧入中印度，于那爛陀寺拜戒賢法師，聽受《瑜伽師地論》，兼學(xué)因明、聲明、中論、百論。”

“后來辭別戒賢法師，遍游五印，東至奔那伐彈那、高達(dá)諸國，南至三摩呾吒、烏荼、羯陵伽，如今又從南憍薩羅匆匆北返?！?/p>

“貧僧所到之處，與僧團(tuán)講論佛法，也曾受諸國君王宴請?！?/p>

“戒日王雖未與貧僧深交，卻數(shù)次遣人致書，詢問那爛陀法義，又欲在曲女城召集無遮大會，請諸方僧侶論法?！?/p>

“他要護(hù)持佛法之名，也要借佛門收攬諸國人心，只要貧僧肯當(dāng)眾替他圓成此事，他便不會拒絕?！?/p>

王玄策終于徹底放下心來。

玄奘說得平靜，可其中分量卻極重。

一個孤身離開大唐的僧人，歷經(jīng)雪山流沙，走遍數(shù)十邦國，竟已在五印僧團(tuán)之中擁有如此聲望。

更難得的是，他明明名動異域，言談之間卻始終未忘自己出身大唐。

王玄策起身肅然一禮。

“如此，明日便勞煩法師入宮，替我等將這道臺階鋪好?！?/p>

玄奘隨即起身，竟向他行了一個更深的大禮。

“正使萬不可言‘勞煩’二字。”

“貧僧先為大唐子民，后為佛門弟子，今日大唐使臣受困異域，貧僧若袖手旁觀，又有何顏面自稱唐人？”

“此乃本分，不敢居功?！?/p>

王玄策趕緊把他扶起。

“法師有此心，便已足夠。”

事情有了定策，廳中氣氛終于松緩下來。

王玄策見玄奘面帶倦色，便命人備下齋飯。

使館如今仍能得到蔬菜米糧，廚房很快送來胡餅、豆羹和幾碟以香料拌成的素菜。

席間沒有酒。

耶律胡剌原本想找肉吃，被王玄策瞪了一眼，只好抓起胡餅蘸著豆羹，悶頭大嚼。

王玄策卻沒有急著動筷。

“法師游歷諸國多年，不知在法師眼中，五印之地與我大唐相比，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