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nèi)，燭火搖曳。

秦棋的手指在粗糙的草紙冊上劃過。

這本冊子雖然材料簡陋，但里面的內(nèi)容卻詳實。

冊子將城西難民營的三萬余名難民，按照縣籍、年齡、身體狀況進行了分類登記。

不僅如此，里面還詳細計算了每日所需的口糧數(shù)量，以及按照現(xiàn)有存糧能夠支撐的天數(shù)，青壯年與傷殘者的比例都用表格的形式羅列了出來。

在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與荒原逃難后，難民營的混亂程度可想而知，但編寫這份冊子的人，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下，理清了這筆賬。

“這冊子是誰寫的？”秦棋合上冊子，看著傳令兵。

“回軍主，是城西難民營里一個叫沈觀潮的落魄文士?！眰髁畋Ь吹卮鸬溃把策夑牻裉煸谂挪殡y民時，發(fā)現(xiàn)他正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身邊還圍著不少難民在聽他分派口糧。巡邏的兄弟覺得此人有些本事，便將他寫的冊子收了上來?！?/p>

李晉在一旁聽了，眉頭大皺，有些不屑地說道：“軍主，這些落魄書生，平日里只知道吟詩作賦，到了戰(zhàn)場上刀都拿不穩(wěn)。如今亂世，只認手里的鋼刀和實力，招攬這些文弱書生有什么用？他們能守得住糧食嗎？”

他作為軍中將領(lǐng)，自然更看重武力，對于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本能地感到排斥。

蘇清月?lián)u了搖頭，反駁道：“李將軍，此言差矣。打江山靠刀，但守江山不能只靠殺戮。血刀盟如今占據(jù)了瀾州，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shù)字。如果只靠我們這些武夫去粗暴地管理，要不了多久，府衙的存糧就會被耗光。我們需要能管糧稅、懂調(diào)度的人，把這片地盤真正變成我們的資源?！?/p>

她看著秦棋，發(fā)現(xiàn)秦棋的神色十分平靜，顯然與她的想法一致。

秦棋站起身，走到堂下，將草紙冊子扔在了一名跪在地上的老吏面前。

老吏顫抖著撿起冊子，翻看幾頁后，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在府衙當差幾十年，拿著朝廷的俸祿，整理出來的戶冊不及這本草紙冊子的一成?！鼻仄甯┮曋侠簦曇舯?，“能管十萬人吃飯，就比你們這群廢官有用得多?！?/p>

老吏把頭緊緊貼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地面，一句話也不敢說。堂內(nèi)的其他舊官吏也紛紛低下了頭，臉上滿是羞愧與驚恐。

“李晉，去把寫這本冊子的人帶上來?！鼻仄逑逻_了命令，“我要親自見見他?！?/p>

“是！”李晉雖然有些不情愿，但對秦棋的命令無條件服從，立刻轉(zhuǎn)身離去。

大堂內(nèi)一時間陷入了安靜。蘇清月走到秦棋身側(cè)，低聲說道：“瀾州戰(zhàn)亂后，戶籍制度已經(jīng)崩壞。流民、失地百姓以及難民混雜在一起，如果不編冊，我們無法進行下一步的治理?！?/p>

“這個沈觀潮，如果真的有真才實學，或許可以成為我們重整內(nèi)政的關(guān)鍵?！?/p>

秦棋保持沉默，只是看著大堂外的夜色。他知道，血刀盟要成為這亂世中的一方霸主，內(nèi)政的建設必不可少，而他需要一個能夠替他掌管后方的代理人。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后，大堂外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李晉帶著兩名血刀軍士卒，押解著一名中年文士走了進來。

這名文士身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破舊儒衫，衣角上還沾著泥土，身形有些瘦削，但他的腰桿卻挺得很直。

他臉色蠟黃，但眼睛卻十分清亮，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固執(zhí)與平靜。

當他踏入大堂，看到兩旁站立的兇悍將領(lǐng)，以及地上殘留的干涸血跡時，神色并沒有太多的驚慌，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堂內(nèi)站立的幾名舊官吏，看到沈觀潮那落魄的模樣，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抹輕蔑與不屑。

在他們看來，這種沒有官身的寒門難民，不配站在這座代表著瀾州最高權(quán)力的大堂內(nèi)。

“你就是沈觀潮？”秦棋看著他，四品真氣境的威壓隱隱散發(fā)開來，籠罩了大堂。

沈觀潮感受到那股壓力，身體微微一沉，但他依然咬牙支撐著，沒有跪下。

他朝著秦棋躬身一拜。

“草民沈觀潮，見過秦軍主?！彼穆曇綦m然有些沙啞，但字正腔圓，在大堂內(nèi)清晰可聞。

秦棋看著他，沒有讓他免禮，而是從桌案上拿起了一本殘缺不全、字跡模糊的瀾州戶籍殘冊。

“啪”的一聲，秦棋將殘冊扔到了沈觀潮的腳下。

“這是瀾州府衙送上來的戶冊，爛成了一團泥。”秦棋冷冷地看著沈觀潮，“我給你個機會。這本冊子，你敢不敢接？瀾州的糧道，你敢不敢管？”

沈觀潮看著腳下的殘冊，又抬起頭，迎著秦棋那充滿壓迫感的暗金色瞳孔。

大堂內(nèi)的舊官吏們紛紛發(fā)出了低低的冷笑，在他們看來，這個寒門書生沒有這個膽量，更沒有這個能力接下這副爛攤子。

然而，沈觀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彎下腰，神色莊重地將殘缺的戶冊撿了起來，用袖口擦去了上面的灰塵。

“有何不敢？”沈觀潮看著秦棋，聲音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