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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驟雨初歇:糖葫蘆與驟起的風

8804 字 · 約 22 分鐘 · 德云小趣事

后腦勺的鈍痛和后背被道具箱硌出的印子,在后臺震天的哄笑聲里,反而成了某種荒誕的勛章。我躺在地上,又哭又笑,像個傻子。岳云鵬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手足無措的窘迫樣子,燒餅那穿透力十足的“嫂子專業(yè)墊子”的調(diào)侃,還有張云雷別過臉去聳動的肩膀……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沖垮了這一天積壓的所有委屈、恐慌和緊繃。

最終,是張云雷看不過眼,清咳了一聲,走過來,帶著點忍俊不禁的無奈,伸手把我從一片狼藉里拉了起來?!靶辛?,都沒摔壞就成。趕緊收拾收拾,準備開箱了?!?他那清冽的嗓音像一盆冷水,稍微澆熄了過于熱烈的哄笑氣氛。

岳云鵬這才像找回了魂,他飛快地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尷尬、懊惱、一絲殘余的怒氣,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他迅速轉(zhuǎn)過頭,粗聲粗氣地對著燒餅吼:“笑屁笑!還不趕緊幫忙收拾!耽誤了上場,師傅罵死你!”

一場由電話引發(fā)的“疊羅漢”鬧劇,終于在匆忙的收拾和演出臨近的緊張氣氛中落幕。只是,從那以后,后臺的氣氛似乎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岳云鵬依舊會喊我干活,依舊挑剔,但那種冰錐子似的“滾出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他看我的眼神,偶爾會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尤其是在我遞東西時不小心碰到他手指,或者需要靠近幫他整理大褂領口的時候。而我,在經(jīng)歷了從地獄到荒誕喜劇的跌宕起伏后,面對他那些雞蛋里挑骨頭的指責,竟然也能生出幾分麻木的……甚至帶點隱秘調(diào)侃的平靜。呵,總比被砸在地上當墊子強。

日子在后臺的忙碌和岳云鵬間歇性的“找茬”中滑過。轉(zhuǎn)眼到了周五傍晚,空氣里彌漫著周末將至的松弛感。岳云鵬剛結(jié)束一場商業(yè)活動的錄制,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坐在化妝鏡前卸妝。我正低頭整理著他明天外地商演的行程單,把酒店地址、聯(lián)系人、接送時間反復核對。

“喂?!?他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干澀,帶著卸妝后的松弛感。

我抬頭,從鏡子里對上他的目光。他正用化妝棉擦著眼角,動作有點粗魯?!班??岳老師,您說。”

“……晚上有事沒?” 他問得有點突兀,眼神沒看我,只盯著鏡子里自己眼角的褶子。

“???沒……沒什么事?!?我有點懵。

“那……” 他放下化妝棉,拿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也順暢了些,“陪我去趟什剎海吧。糖葫蘆。”

“糖葫蘆?” 我更懵了。

“嗯?!?他站起身,開始脫身上那件沾了點粉底的襯衫,動作很自然,完全沒意識到這舉動在我眼里有多……不合適。“閨女視頻里念叨好幾天了,非說什剎海拐角那家老店的糖葫蘆最好吃,裹的芝麻多,糖殼脆,還不粘牙。非得讓我給她買。正好順路?!?他解釋得飛快,像是怕我誤會什么,“我一個人去……怪沒意思的?!?/p>

最后那句“怪沒意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孩子氣的別扭。鏡子里,他耳朵尖似乎有點泛紅。

什剎海?糖葫蘆?陪他去?給他閨女買?

幾個關鍵詞在腦子里高速碰撞、重組。陪老板給他女兒買零食?這算加班嗎?算助理的職責范圍嗎?可他那句“怪沒意思的”……又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容拒絕的……邀請?

“哦……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有點飄。

他沒再說什么,迅速換上了一件寬松的灰色衛(wèi)衣,戴上那頂萬年不變的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白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簡潔,率先朝外走去。只是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華燈初上,什剎海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染上了一層溫柔而曖昧的暖色。沿岸的垂柳在晚風中輕拂水面,倒映著岸邊酒吧和餐廳五光十色的霓虹,碎金搖曳??諝饫镲h蕩著食物的香氣、民謠吉他的淺唱低吟,還有游船劃過水面的潺潺聲。人不少,多是悠閑散步的情侶、結(jié)伴的朋友和帶著孩子的家庭。

岳云鵬依舊裹得嚴實,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目標明確,熟門熟路地穿過人流,朝著后海一個相對僻靜的轉(zhuǎn)角走去。那里果然支著一個不起眼的糖葫蘆攤子,玻璃柜里插滿了紅艷艷、亮晶晶的山楂串,在暖黃的燈泡照耀下,格外誘人。空氣里彌漫著熬糖特有的、甜蜜焦香的氣息。

“老板,來兩串!要芝麻多的!糖殼脆的!” 岳云鵬湊到玻璃柜前,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點熟稔和急切。他掏錢包的動作很利落。

“好嘞!您稍等!” 攤主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爺子,笑瞇瞇地應著,麻利地挑選了兩串裹滿芝麻、糖殼晶瑩透亮的山楂串,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岳云鵬接過糖葫蘆,付了錢。他捏著那兩串紅艷艷的果子,站在原地,似乎有點躊躇。晚風吹起他衛(wèi)衣的帽子邊角,露出一點圓潤的下頜線條。霓虹燈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滅滅。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轉(zhuǎn)過身,把其中一串遞到我面前。

“喏?!?聲音還是悶悶的,帶著點不由分說的硬氣。

我愣住了。給我的?

“愣著干嘛?嘗嘗。” 他催促道,眼神在帽檐的陰影下看不真切,但遞過來的動作很堅決,“看看是不是真像那小祖宗說的那么好?!?/p>

那串裹滿芝麻的糖葫蘆就在眼前,紅得耀眼,散發(fā)著甜蜜的誘惑。拒絕似乎顯得矯情。我遲疑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涼的、裹著硬糖的山楂,接了過來。糖殼在路燈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他看我接了,似乎松了口氣,這才低頭,把自己口罩的下沿掀開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自己那串。脆硬的糖殼在齒間碎裂,發(fā)出細微的“咔嚓”聲,裹著芝麻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他腮幫子鼓動著,滿足地瞇起了那雙標志性的小眼睛,發(fā)出含糊的喟嘆:“嗯……是挺脆!”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心地咬下一顆。冰涼堅硬的糖殼在口腔里融化,甜蜜瞬間包裹了味蕾,緊接著是山楂的酸,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芝麻的焦香在咀嚼中迸發(fā)。確實……好吃。一種簡單而直白的、帶著煙火氣的甜蜜。

我們倆,一個裹得像個可疑分子,一個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就這么并排站在什剎海喧囂又溫柔的夜色里,誰也沒說話,各自專心致志地對付著手里的糖葫蘆。晚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遠處酒吧飄來模糊的歌聲??諝饫飶浡呛J的甜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

他吃得很快,三兩口就解決了一串,然后摘下口罩,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糖渣的嘴角,那動作帶著點孩子氣的貪嘴。目光落在我手上才吃了一顆的糖葫蘆上。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他嘀咕了一句,語氣是慣常的嫌棄,但眼神卻沒什么攻擊性,反而……有點悠哉?他雙手插進衛(wèi)衣口袋,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河邊的石欄上,帽檐下的眼睛望著對岸閃爍的燈火,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難得的、徹底的放松姿態(tài)。

“這兒……挺好。”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比后臺清凈。比臺上……自在。”

我慢慢嚼著酸甜的山楂,沒接話。晚風吹動柳枝,拂過水面,也拂過心湖,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這片刻的寧靜和手里這份意外的甜,像一層溫柔的紗,暫時覆蓋了后臺的硝煙和生活的疲憊。我偷偷側(cè)過臉,看他放松的側(cè)影。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線條圓潤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嘴角。那個在臺上插科打諢、在后臺暴躁挑剔的“角兒”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在夜色里安靜吃著糖葫蘆、享受片刻自在的……普通人。

就在這時,他放在衛(wèi)衣口袋里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他懶洋洋地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瞬間就擰緊了,那股剛剛沉淀下去的煩躁氣息又浮了上來。

“嘖,煩人?!?他不耐煩地咂了下嘴,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語氣瞬間切換成一種公事公辦的、帶著點應付的腔調(diào):“喂?媽?什么事兒???我這忙著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出來,是個中氣十足、語速飛快的女聲,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那連珠炮似的質(zhì)問和不滿的調(diào)子卻異常清晰。

岳云鵬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濃,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壓低了聲音:“哎呀,知道知道!我這不是工作忙嘛!……什么介紹對象?您又來了!我哪有那功夫!……誰?張姨家的侄女?在銀行上班?媽!我連自己閨女都顧不過來,還相什么親!您就別操這心了行不行?……”

他一邊應付著,一邊煩躁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那點難得的寧靜被徹底打破。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剛剛在夜色里顯得放松自在的輪廓,此刻又繃緊了,充滿了熟悉的、被生活瑣事糾纏的煩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這兒真有事!回頭再說!掛了啊!” 他幾乎是帶著點狼狽地結(jié)束了通話,把手機狠狠塞回口袋,轉(zhuǎn)過身來時,臉上還殘留著未消的郁氣。他重重地吐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家里催?” 我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話出口才覺得有點唐突。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帶著點被打擾后的余怒,但更多的是無奈和疲憊。“嗯。”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從鼻子里哼出點氣,“老太太……一天到晚瞎操心。老想給我張羅對象,煩得很?!?/p>

我不知該說什么,只能默默啃著剩下的糖葫蘆。山楂的酸味在舌尖蔓延開。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河面上倒映的燈火,又飄回我臉上,帶著點審視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他忽然開口,語氣有點突兀,帶著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生硬和……試探?

“你呢?家里……不催你?”

“我?”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zhuǎn)到我身上。嘴里的山楂好像更酸了?!耙病泊?。老生常談唄?!?我含糊地應道,不想深談。

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那探究的目光卻沒移開??諝饫飶浡环N微妙的沉默,比剛才單純的寧靜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什剎海的晚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涼意。

“走吧,回去了?!?他似乎也覺得這沉默有點別扭,率先打破了僵局,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利落,轉(zhuǎn)身就走。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一些。

回到那個老舊卻整潔的小區(qū),樓道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讓我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掏出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媽?” 我驚訝地看著門口的母親。她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慈祥又有點嗔怪的笑,“怎么才回來?打你電話也不接!快洗手,飯都好了!”

“哦……手機可能靜音了?!?我含糊地解釋,心里有點暖,又有點莫名的忐忑。母親退休后,時不時會過來幫我收拾屋子、做頓飯。她總說我一個人住,工作又忙,照顧不好自己。

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橘黃色的燈光下,飯菜的香氣和家的溫暖驅(qū)散了什剎海晚風帶來的那一絲涼意。

“最近工作怎么樣?還那么忙?。俊?母親一邊給我夾菜,一邊關切地問。

“嗯……還行,換了份新工作?!?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

“新工作?什么工作?在哪???待遇怎么樣?” 母親立刻來了精神,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

“……在一家……文化公司。給一個……藝人當助理?!?我斟酌著用詞,避開了“德云社”和“岳云鵬”這兩個關鍵詞。

“藝人助理?”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挺好呀!見世面!是哪個明星???唱歌的還是演戲的?男的女的?” 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呃……說相聲的。” 我硬著頭皮說。

“說相聲的?”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也挺好!能逗樂!誰呀?郭德綱?于謙?” 她報出的是她為數(shù)不多知道的相聲演員名字。

“不是……” 我猶豫著,知道瞞不住,索性坦白,“是……岳云鵬?!?/p>

“岳云鵬?” 母親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是不是……就是電視上那個,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說話有點河南口音,挺逗樂那小伙子?”

“對,就是他。” 我點點頭,心提了起來。

“哦……他啊?!?母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但明顯沒剛才那么興致勃勃了,“給他當助理……辛苦不?我看電視里,說相聲的也挺忙的吧?你一個女孩子家,跟著他到處跑,安全嗎?他那個人……人怎么樣?。俊?/p>

“還好……就是工作忙點。人……還行吧?!?我含糊其辭,腦海里閃過他挑剔早餐、吼我“滾出去”、還有窘迫得滿臉通紅的畫面,實在沒法違心地說“人很好”。

“哦……” 母親應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吃飯。餐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但母親偶爾投來的、帶著點審視和若有所思的目光,讓我如坐針氈。她似乎……對這份工作,或者說,對“岳云鵬”這個人,并不像一開始那么樂觀了。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我趕緊搶著去洗碗。廚房里水流嘩嘩,蒸汽氤氳。母親站在旁邊,用抹布擦著灶臺,狀似無意地開口:“曉曉啊,你今年……三十了吧?”

來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班??!?/p>

“時間過得真快……” 母親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感慨,“你看你劉阿姨家的女兒,比你小兩歲,孩子都上幼兒園了。張伯伯家的兒子,跟你同年的,上個月也剛結(jié)婚……”

“媽……” 我試圖打斷她。

“媽不是催你。” 母親停下動作,轉(zhuǎn)過身,認真地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不容置疑的關切,“媽是擔心你。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幾年。你現(xiàn)在工作……是換了,聽起來也新鮮。但給藝人當助理,說好聽點是工作,說不好聽點,不就是伺候人的嗎?整天跟著跑,作息不規(guī)律,接觸的人也復雜……能長久嗎?”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試探:“媽托人給你介紹的那個小伙子,在研究所工作的那個,小陳,人家對你印象挺好的,又約你周末見面,你怎么又給推了?人家條件多好,工作穩(wěn)定,人也老實……”

水流沖擊著碗碟,發(fā)出空洞的聲響。母親的話像細密的針,扎在心上。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可這種“好”,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辯駁的壓力。

“媽,我現(xiàn)在工作剛起步,真沒心思考慮那些?!?我低著頭,用力搓洗著盤子上的油漬,仿佛這樣就能搓掉心里的煩躁,“小陳……人是不錯,但……沒感覺?!?/p>

“感覺?什么感覺?”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點不解和急切,“感覺能當飯吃嗎?過日子,踏實最重要!你現(xiàn)在覺得新鮮,給明星當助理,見那些光鮮亮麗,可那都是虛的!等你年紀再大點,工作不穩(wěn)定,還沒個著落,你……”

“媽!” 我猛地關上水龍頭,廚房里瞬間安靜下來。我轉(zhuǎn)過身,看著母親擔憂的臉,胸口堵得發(fā)慌,卻又無力反駁。難道告訴她,我伺候的那個“明星”,脾氣壞得要死,還比我小五歲?這只會讓她的擔憂變成恐慌。

“我知道您為我好?!?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工作我會好好干,感情……也急不來。您就別操心那么多了,行嗎?”

母親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里的擔憂更深了。她沒再說什么,拿起抹布默默地擦著已經(jīng)光潔的灶臺。廚房里只剩下沉默,比剛才的交談更令人窒息。窗外的夜色濃重,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陽光懶洋洋地透過德云社后臺高高的窗戶。岳云鵬和張云雷在角落低聲對著一份新改的活(相聲段子),燒餅則癱在椅子上打手游,嘴里念念有詞。我正埋頭在一堆粉絲寄來的信件和禮物里做初步篩選和登記,把一些過于狂熱或夾帶私貨的剔除掉。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我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心猛地一緊。她很少在工作時間給我打電話。

我趕緊起身,快步走到后臺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才接起電話:“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母親慣常的、帶著點嗔怪的聲音,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語氣嚴肅又帶著點公式化的女聲:“你好,是林曉女士嗎?我這里是市第一醫(yī)院急診科。你母親劉玉芬女士剛才在超市購物時突然暈倒,被熱心市民送過來了。你趕緊過來一趟!”

轟?。?/p>

腦子里像炸開了一個驚雷!眼前瞬間發(fā)黑,手腳冰涼!

“什……什么?暈倒?在哪個醫(yī)院?急診科?我……我馬上到!”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市一院,急診搶救室3號。盡快!” 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渾身都在抖。母親暈倒了?搶救室?怎么會?她身體一向很好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怎么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猛地回頭,是岳云鵬。他不知什么時候跟了出來,正站在幾步開外,眉頭緊鎖,那雙小眼睛緊緊盯著我煞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

“我……我媽……” 我張著嘴,巨大的恐懼和慌亂讓我語無倫次,“醫(yī)院……急診……暈倒了……我得……我得馬上走!” 我語無倫次,眼淚終于決堤,轉(zhuǎn)身就要往外沖。

“等等!” 岳云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穩(wěn)?!澳膫€醫(yī)院?我送你去!”

“市……市一院……” 我哽咽著。

“走!” 他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往后臺里面走,一邊走一邊對著里面喊:“張云雷!車鑰匙給我!急事!”

張云雷聞聲抬頭,看到我淚流滿面的樣子和岳云鵬凝重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一句話沒問,迅速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拋了過來:“開我車!門口沒車位!”

岳云鵬穩(wěn)穩(wěn)接住鑰匙,拉著跌跌撞撞的我,幾乎是跑著沖出了后臺,穿過嘈雜的走廊,奔向停車場。

岳云鵬開車的風格和他說話一樣,帶著一股子橫沖直撞的狠勁兒。張云雷那輛黑色的SUV被他開得像頭咆哮的野獸,在午后略顯擁堵的車流里左突右沖,喇叭按得震天響,引來一片不滿的鳴笛和司機的怒視。他緊抿著嘴唇,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帽檐下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我癱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勒得胸口生疼,卻絲毫感覺不到。腦子里一片混亂,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搖搖欲墜的理智。母親蒼白的臉、緊閉的眼睛、急救室冰冷的燈光……各種可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現(xiàn)。眼淚不停地流,模糊了車窗外的街景。

“別嚎了!” 岳云鵬突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粗暴,帶著點被哭聲攪擾的煩躁,“哭有什么用!省點力氣!人還沒見著呢!”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哭聲噎在喉嚨里,變成壓抑的抽噎。他煩躁地拍了下方向盤,車子猛地加速,又險險地超過一輛慢行的公交。

“地址!具體位置!” 他語氣生硬地命令。

“急……急診搶救室3號……” 我抽噎著回答。

他沒再說話,只是腳下油門踩得更深。車子像離弦的箭,朝著市一院的方向狂奔。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拉成模糊的色塊。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我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

一路風馳電掣,闖了不知幾個紅燈。車子以一個近乎漂移的姿態(tài)猛地剎停在市一院急診大樓門口。岳云鵬解開安全帶,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下車!”

我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全帶,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一把拽開車門,半拖半扶地把我拉下車,然后鎖了車,抓著我胳膊就往急診大廳里沖。

急診大廳永遠是人滿為患,充斥著消毒水、藥味和痛苦的呻吟、焦急的呼喊??諝鉁啙岫鴫阂帧T涝迄i戴著帽子和口罩,拉著我在人群里穿梭,他那不算高大的身影此刻卻像一堵移動的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流里擠開一條路。

“搶救室在哪邊?” 他大聲問一個路過的護士。

護士被他急促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指了個方向:“往里走!左拐!”

他拉著我,朝著護士指的方向,幾乎是跑了起來。我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磚上發(fā)出急促而慌亂的“噠噠”聲,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終于看到了“搶救室”的指示牌。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幾個愁容滿面的家屬。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邊上、穿著超市工作服、一臉焦急的超市經(jīng)理王姐——電話里那個陌生的聲音。

“王姐!我媽呢?” 我掙脫岳云鵬的手,撲了過去,聲音帶著哭腔。

“曉曉!你可來了!” 王姐看到我,立刻站起來,拉住我的手,“劉阿姨在里面!醫(yī)生剛出來過,說初步檢查是低血糖加上情緒激動引起的暈厥,血壓有點高,現(xiàn)在在輸液觀察,暫時沒大礙了!別急別急!” 王姐拍著我的手背,連聲安慰。

低血糖?情緒激動?

懸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胸腔,但緊接著又被巨大的疑惑和一絲后怕攫住。情緒激動?怎么會情緒激動?

“謝謝您王姐!太謝謝您了!” 我緊緊抓著王姐的手,語無倫次地感謝。

“沒事沒事!應該的!” 王姐說著,目光越過我,落在了我身后那個裹得嚴實、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警惕小眼睛的男人身上,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探究。

“這位是……” 王姐遲疑地問。

“他……”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怎么介紹。

岳云鵬卻上前一步,對著王姐微微頷首,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點刻意的平穩(wěn)和禮貌:“您好。我是林曉的同事。謝謝您及時送阿姨過來?!?他的態(tài)度出乎意料的……得體?

“哦哦!同事?。∧愫媚愫?!” 王姐恍然大悟,又帶著點八卦的興奮,“不用謝不用謝!應該的!劉阿姨當時在收銀臺排隊,跟旁邊一個顧客……好像有點爭執(zhí),情緒挺激動的,說著說著就臉色發(fā)白,然后……就倒下去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爭執(zhí)?跟顧客爭執(zhí)?

我愣住了。母親性格溫和,很少與人紅臉,怎么會……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走了出來。床上躺著的,正是我臉色蒼白、閉著眼睛的母親,手臂上扎著輸液針。

“媽!” 我立刻撲到床邊,眼淚又涌了上來。

母親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我,虛弱地扯出一個笑容:“曉曉……你來了……媽沒事……就是有點暈……”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我身后,當看到那個戴著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岳云鵬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神里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一絲憤怒,還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岳云鵬也看到了母親的目光。他站在那里,沒說話,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似乎也讀懂了那目光中的含義??諝馑查g變得有些凝滯。

“家屬來一下,醫(yī)生交代點注意事項?!?護士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哦,好!” 我連忙應道,又擔憂地看了一眼母親,“媽,您先休息,我馬上回來?!?/p>

母親沒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著她的情緒并不平靜。

我跟著護士走向醫(yī)生辦公室,走出幾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岳云鵬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跟過來。他微微低著頭,帽檐的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插在衛(wèi)衣口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他的身影在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零零的,像一座沉默的礁石。而母親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側(cè)臉繃緊,仿佛筑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墻。

一場由超市爭執(zhí)引發(fā)的暈厥,一次匆忙混亂的急診室奔襲。糖葫蘆帶來的那一點點虛幻的甜,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徹底打散。而橫亙在我和他之間,那原本模糊不清的、關于年齡、職業(yè)、甚至未來可能性的巨大鴻溝,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暴露在急診室刺眼的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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