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師兄?！?/p>

“多年不見?！?/p>

“你看起來……”

裴玄知停了停，笑意溫和。

“果真廢得很徹底。”

山門前的風(fēng)像被這句話壓住了。

賀云舟的手指瞬間按住照膽劍。

劍未出鞘。

可那一瞬間，沈照夜清楚聽見了劍鞘里的嗡鳴。

不是照膽劍想出。

是賀云舟想打人。

沈照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三師兄?！?/p>

賀云舟咬牙。

“我沒拔。”

“我知道?！?/p>

“我只是想用劍鞘砸他?！?/p>

“那也不行。”

“為什么？”

“仙盟使者剛落地。”

沈照夜壓低聲音。

“你現(xiàn)在砸他，會顯得我們青嵐宗待客不周?！?/p>

賀云舟深吸一口氣。

“那等他進(jìn)門再砸？”

“……”

沈照夜忽然覺得，三師兄確實(shí)有進(jìn)步。

至少知道等客人進(jìn)門。

謝無恙坐在竹椅上，薄毯蓋膝，左手包得厚厚一層，臉色蒼白，唇邊甚至還有一點(diǎn)剛被溫扶搖強(qiáng)行涂上的病色藥膏。

聽見裴玄知這句話，他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裴師弟也沒變?！?/p>

裴玄知笑意微深。

“哦？”

謝無恙慢悠悠道：

“還是很會說廢話?！?/p>

山門前安靜了一瞬。

沈照夜差點(diǎn)沒繃住。

陸青檀低頭翻賬本，像是沒聽見。

顧懷山嘴角抽了一下，又強(qiáng)行壓回去。

賀云舟終于不想砸人了。

他想笑。

裴玄知身后，丹塔執(zhí)事柳如珩挑了挑眉。

玄機(jī)閣客卿周無咎則看向謝無恙腳邊，目光在竹椅、薄毯、繃帶之間掃了一圈，眼底掠過一點(diǎn)審視。

裴玄知卻并未惱怒。

他像早就習(xí)慣了謝無恙這種說話方式，甚至笑容還更真了一點(diǎn)。

“謝師兄風(fēng)采依舊。”

謝無恙道：“你眼神不太好。”

裴玄知溫聲道：

“也許吧?！?/p>

“不過我記得，十年前的謝師兄，可不是坐在竹椅上同人說話的?！?/p>

這句話一落，顧懷山的臉色沉了一分。

沈照夜心里也咯噔一下。

來了。

裴玄知一開口，便在試探十年前。

謝無恙卻仍舊懶洋洋的。

“人老了?！?/p>

裴玄知看著他。

“謝師兄今年也不過三十。”

謝無恙點(diǎn)頭。

“心老?！?/p>

裴玄知笑了笑。

“看來這些年，青嵐宗確實(shí)清苦?！?/p>

陸青檀終于抬頭。

“裴巡使若是關(guān)心青嵐宗收支，我這里有近十年賬冊。”

她溫溫柔柔地把懷中賬本往前一遞。

“從靈石、糧食、陣旗、藥材，到掌門不明支出，都有記錄?！?/p>

顧懷山咳了一聲。

“青檀?！?/p>

陸青檀微笑。

“師父放心，我會如實(shí)呈交。”

裴玄知的目光落在陸青檀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

“這位便是顧掌門的二弟子？”

“陸青檀?！?/p>

陸青檀行禮。

“見過裴巡使?！?/p>

“聽聞青嵐宗這些年賬目清楚，多虧陸姑娘?！?/p>

“都是宗門窮?！?/p>

陸青檀神情平和。

“窮久了，自然要算清楚些。”

這句話太真。

真到裴玄知一時(shí)沒有接話。

沈照夜在旁邊暗暗佩服。

二師姐這叫以真破假。

把“窮”擺在最前面，仙盟想懷疑青嵐宗私修禁陣，都得先考慮一個問題。

你們有錢嗎？

裴玄知的視線又落到沈照夜身上。

“這位小友面生?！?/p>

沈照夜立刻想起陸青檀給自己立的人設(shè)。

臨江郡逃難孤兒。

遇邪祟受驚。

少言寡語。

他低下頭，盡量露出一種“我很老實(shí)，我不愛說話，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剛?cè)腴T小弟子”的樣子。

顧懷山開口道：

“新收的小弟子?！?/p>

“剛?cè)腴T幾日，還沒來得及報(bào)仙盟名冊?！?/p>

裴玄知問：

“叫什么？”

沈照夜抿唇，像是不太會應(yīng)對陌生人。

顧懷山替他答：

“沈照夜。”

“哪里人？”

“臨江郡?！?/p>

“臨江郡最近并無大災(zāi)?！?/p>

裴玄知溫聲道。

“顧掌門從何處帶回他的？”

沈照夜心里一沉。

果然，命籍副冊不是擺設(shè)。

顧懷山面不改色：

“臨江郡無大災(zāi)，不代表沒有小禍?！?/p>

“山魈害了一村人，地方小，沒人報(bào)上去。”

裴玄知看向沈照夜。

“是嗎？”

沈照夜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聲音很輕。

“我……不記得了?！?/p>

裴玄知微微瞇眼。

沈照夜繼續(xù)低聲道：

“醒來就在山里。”

“師父撿了我?！?/p>

“我不記得家在哪。”

這是他們昨夜練過的回答。

說得越少越好。

不編細(xì)節(jié)。

不主動解釋。

把所有空缺都推給“受驚失憶”。

裴玄知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

“倒是個可憐孩子?！?/p>

沈照夜低著頭，沒有接話。

少言寡語人設(shè)，暫時(shí)保住。

可他心里很清楚，裴玄知沒有信。

至少沒有全信。

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新入門的小弟子。

更像在看一頁暫時(shí)讀不清的空白命冊。

柳如珩卻在此時(shí)開口。

“裴巡使敘舊也該敘完了?！?/p>

他聲音偏冷，帶著丹塔修士特有的藥香。

“我們奉命巡查，不是來青嵐宗閑談的?！?/p>

他說完，袖口一抬。

身后那面半透明玉鏡緩緩浮起。

鏡面如水，映出山門前眾人模糊的影子。

溫扶搖站在后方，臉色蒼白，白衣如雪，手里提著藥箱。

玉鏡轉(zhuǎn)動時(shí)，鏡光第一時(shí)間掃向她。

沈照夜心頭一緊。

柳如珩的尋藥鏡。

能辨靈血、藥骨、丹氣。

溫扶搖神情平靜。

她今日特意沒有佩戴藥囊，也沒有靠近任何丹藥。

藥箱里也只放了最普通的外傷藥和鎮(zhèn)痛散。

可藥骨這種東西，不是把藥藏起來就能完全遮住的。

鏡光落到她身上。

玉鏡表面微微一亮。

沈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緊。

就在玉鏡亮起的瞬間，謝無恙忽然咳了一聲。

咳得很輕。

卻牽動了身上的舊傷。

他唇角滲出一點(diǎn)血。

溫扶搖幾乎本能地上前一步。

“大師兄。”

她這一動，鏡光果然跟著偏了過去。

柳如珩瞇眼。

“這位是？”

溫扶搖收回手，行禮。

“青嵐宗弟子，溫扶搖?！?/p>

“丹修？”

“略懂醫(yī)術(shù)。”

柳如珩看著玉鏡。

“你身上藥氣很重?！?/p>

溫扶搖平靜道：

“我是醫(yī)修。”

“醫(yī)修藥氣重，不奇怪?！?/p>

“藥氣重到讓尋藥鏡動，便有些少見了?！?/p>

溫扶搖尚未回答，謝無恙已經(jīng)慢悠悠開口：

“因?yàn)樗刻旖o我喝藥?！?/p>

柳如珩看向他。

謝無恙抬起纏滿繃帶的左手。

“我這個廢物難養(yǎng)。”

“藥多。”

顧懷山立刻接話：

“正是。”

“無恙這些年傷勢反復(fù)，扶搖為他治傷，身上沾藥氣很正常。”

陸青檀翻開賬本。

“藥材賬可查。”

柳如珩看她一眼。

陸青檀溫和地把賬本遞過去。

“謝無恙近十年藥材消耗，單獨(dú)列冊?！?/p>

謝無恙：“……”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像是想從竹椅上站起來。

沈照夜立刻按住竹椅背。

大師兄，忍住。

柳如珩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幾頁。

然后他的表情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頓。

“鎮(zhèn)痛散，三百七十六副？”

陸青檀點(diǎn)頭。

“十年累計(jì)?！?/p>

“凝血草，九百四十二株？”

“其中一部分為宗門自種?！?/p>

“斷骨續(xù)脈膏，八十一罐？”

“大師兄用量大?！?/p>

柳如珩抬頭看向謝無恙。

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微妙的同情。

一個人十年用掉這么多藥，若不是裝得過于徹底，便是真的廢得很徹底。

裴玄知也看了一眼賬冊。

他笑了笑。

“謝師兄這些年，確實(shí)不容易?！?/p>

謝無恙靠在竹椅上，淡淡道：

“讓你失望了。”

裴玄知沒有接這句話。

柳如珩合上賬冊，卻仍舊沒有收回尋藥鏡。

鏡光再次掃向溫扶搖。

“藥氣可解釋。”

“但剛才鏡面有一瞬回響?！?/p>

“像是……”

他停頓了一下。

“藥血。”

沈照夜的心猛地提起。

溫扶搖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沒有帶藥骨相關(guān)的東西。

可她本人就是藥骨。

柳如珩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

就在這時(shí)，陸青檀又翻開另一本賬。

“柳執(zhí)事若說藥血，應(yīng)該是這個?！?/p>

她將賬冊遞過去。

【青嵐宗外傷藥試制記錄。】

柳如珩翻開。

第一頁赫然寫著：

【七月初八，溫扶搖改良止血散，為增強(qiáng)藥效，以雞血、鹿血、黑背山熊血試藥?！?/p>

第二頁：

【七月初九，藥廬丹氣擾陣，部分血藥傾倒。】

第三頁：

【七月初十，藥箱清理，仍有血藥殘留?！?/p>

柳如珩看向溫扶搖。

“你用獸血入藥？”

溫扶搖點(diǎn)頭。

“嗯?！?/p>

“為何？”

“便宜?！?/p>

“……”

這個理由一出，柳如珩也沉默了。

仙盟丹塔修士煉藥講究爐鼎、靈泉、藥材年份和火候靈性。

青嵐宗醫(yī)修煉藥講便宜。

兩邊層次差得太遠(yuǎn)，甚至一時(shí)難以懷疑。

沈照夜在心里給二師姐再次磕了一個。

真話。

還是帶一點(diǎn)荒誕但完全符合青嵐宗現(xiàn)狀的真話。

柳如珩終于收回尋藥鏡。

“藥廬稍后要查?！?/p>

溫扶搖點(diǎn)頭。

“可以?！?/p>

沈照夜心里默默補(bǔ)了一句：

只要你不開后山石窖。

周無咎此時(shí)已經(jīng)走到山門陣基旁。

他沒有參與幾人的寒暄，只低頭看著山門石階下的陣紋。

灰衣。

陣盤。

目光冷而銳。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輕輕一抹。

一道極淡的青光從石縫里浮起。

周無咎瞇了瞇眼。

“這便是青嵐宗近日修的陣？”

顧懷山道：

“青嵐三才護(hù)宗陣?！?/p>

周無咎嗤了一聲。

“名字倒普通?！?/p>

顧懷山面不改色：

“青嵐宗也普通?！?/p>

沈照夜差點(diǎn)點(diǎn)頭。

太穩(wěn)了。

周無咎抬頭看向他。

“誰修的？”

顧懷山道：

“老夫。”

周無咎看著地面陣紋。

“不像?！?/p>

顧懷山臉色一黑。

“周客卿什么意思？”

“這陣修得很亂?！?/p>

周無咎道：

“有掌門靈力，有弟子氣息，有丹氣、劍氣、藥氣、甚至還有一點(diǎn)血煞。”

“像全宗門一起在陣上踩了三天?！?/p>

顧懷山沉默一瞬。

“有沒有一種可能?！?/p>

“我們確實(shí)全宗門一起踩了三天？”

周無咎：“……”

賀云舟在旁邊認(rèn)真補(bǔ)充：

“因?yàn)樽陂T買不起陣師。”

外門弟子們齊齊點(diǎn)頭。

“對?！?/p>

“我們自己修的?！?/p>

“還修歪了幾次。”

“林小魚還暈了?！?/p>

林小魚抱著新饅頭，茫然抬頭。

“我可以作證?！?/p>

周無咎看著這群人，表情第一次出現(xiàn)了難以形容的變化。

他大概見過很多宗門遮掩禁陣。

但沒見過一個宗門把“我們窮所以全宗亂修陣”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裴玄知輕笑。

“周客卿，青嵐宗這些年確實(shí)……不寬裕。”

周無咎沒有笑。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陣盤。

一道陣光從盤中落下，鉆入山門陣紋。

沈照夜眼前立刻浮現(xiàn)出血字。

【玄機(jī)驗(yàn)陣盤?！?/p>

【探查陣源?！?/p>

【三息后觸及眾生紋外層?！?/p>

【六息后發(fā)現(xiàn)命債分流痕跡?！?/p>

沈照夜呼吸一緊。

太快了。

周無咎比他們想象中更強(qiáng)。

眾生紋偽裝七成，能瞞普通陣師，卻未必瞞得過玄機(jī)閣客卿。

謝無恙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別急?！?/p>

沈照夜微微側(cè)頭。

謝無恙仍坐在竹椅上，臉色蒼白，像是真的無力干預(yù)。

可他的傳音很穩(wěn)。

“讓羅無生出場?！?/p>

沈照夜明白了。

他們本來就不能讓周無咎沿著陣源一直查下去。

必須在他查到眾生紋之前，主動把線引向羅無生。

于是沈照夜低聲道：

“師父?！?/p>

顧懷山也看見周無咎的陣盤在發(fā)光。

他當(dāng)即開口：

“周客卿。”

“陣源之事，老夫正要稟報(bào)?！?/p>

周無咎抬頭。

“說?！?/p>

顧懷山嘆了口氣。

“青嵐宗近日陣光異常，并非全由我等修陣所致?！?/p>

裴玄知眉梢微動。

“哦？”

顧懷山看向陸青檀。

陸青檀會意，取出一份封好的文書。

“七月初八夜，血骨門邪修夜襲青嵐宗。”

“領(lǐng)頭之人名羅燼?！?/p>

“被護(hù)山陣擊退后，宗門清點(diǎn)戰(zhàn)場，發(fā)現(xiàn)其背后另有一名邪陣師潛伏。”

“此人名羅無生?！?/p>

“疑為血骨門余孽，私修邪陣，試圖借我宗護(hù)山舊陣煉制禁陣。”

周無咎的目光終于從陣盤上移開。

“人呢？”

顧懷山沉聲道：

“已擒?！?/p>

裴玄知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diǎn)。

“顧掌門方才為何不說？”

顧懷山理直氣壯：

“裴巡使方才一直在同我大弟子敘舊。”

“老夫不好打擾?！?/p>

裴玄知：“……”

沈照夜默默低頭。

師父這張嘴，關(guān)鍵時(shí)刻也挺好用。

柳如珩問：

“血骨門余孽在何處？”

陸青檀抬手。

幾名弟子抬來一口封靈棺。

棺材落在山門前，發(fā)出沉悶聲響。

眾人的視線都落了過去。

沈照夜的心也提了起來。

羅無生能不能騙過仙盟，就看這一關(guān)。

顧懷山抬手，封靈棺打開。

一股灰黑邪氣從棺中溢出。

棺內(nèi)躺著一個臉色青灰的中年男子。

胸口嵌著半枚黑色陣核。

身上有血骨門邪氣，也有青嵐陣法反噬傷。

呼吸微弱。

神魂殘缺。

看起來像一個半死不活、隨時(shí)會咽氣的邪修。

周無咎原本冷淡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上前一步。

“陣核？”

顧懷山道：

“正是從此人身上搜出?！?/p>

周無咎俯身查看。

陣盤落到羅無生胸口。

那半枚廢陣核立刻浮現(xiàn)出暗紅光芒。

周無咎眉頭緊鎖。

“確有禁陣殘息?！?/p>

柳如珩也走過來，尋藥鏡一掃。

“假死丹氣、活脈粉、邪修血?dú)饣祀s?！?/p>

“此人傷得很重?！?/p>

陸青檀將文書遞上。

“這是其身份記錄、戰(zhàn)場殘留、血鏡碎片、替身符殘頁，以及藥廬發(fā)現(xiàn)的紙人殘件?！?/p>

“均已封存?！?/p>

裴玄知接過文書。

他一頁頁翻看，神色沒有明顯變化。

沈照夜死死盯著他。

命債簿在懷里微微發(fā)熱。

【偽人羅無生受查?！?/p>

【周無咎信六成?！?/p>

【柳如珩信五成?！?/p>

【裴玄知信三成?！?/p>

沈照夜心沉了沉。

裴玄知果然最難騙。

他未必看出了羅無生是假的。

但他不想信。

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是沖著羅無生來的。

裴玄知合上文書，溫聲道：

“顧掌門準(zhǔn)備得很齊?！?/p>

陸青檀道：

“仙盟要查，自然要備齊?！?/p>

裴玄知看著她。

“陸姑娘辦事周全。”

陸青檀微笑。

“宗門窮，出不起差錯。”

裴玄知沒有再接話。

他走到封靈棺旁，低頭看著羅無生。

“羅無生?！?/p>

“血骨門余孽。”

“私修邪陣?！?/p>

“攜禁陣廢核?！?/p>

“證據(jù)似乎很完整。”

他說得越溫和，沈照夜越緊張。

裴玄知忽然抬手。

手中金筆輕輕點(diǎn)向羅無生眉心。

謝無恙的眼神冷了下來。

沈照夜眼前血字狂閃。

【天律金筆?！?/p>

【可驗(yàn)命跡?！?/p>

【三息后識破偽命。】

糟了。

羅無生有命氣，有身份，有傷痕，有陣核。

可沒有真正的命跡。

他不是活人。

天律金筆一驗(yàn)，必然露餡。

沈照夜幾乎本能地想動。

謝無恙的傳音卻驟然響起。

“別動。”

“可是——”

“看清楚?！?/p>

看清楚？

沈照夜強(qiáng)忍住頭痛，死死盯著金筆。

那支筆落下時(shí)，筆尖并沒有直接驗(yàn)羅無生。

而是先牽出一縷極細(xì)的金線。

金線不是從羅無生身上抽出的。

而是從裴玄知袖中落下。

它像早就準(zhǔn)備好，要趁驗(yàn)命之時(shí)，悄悄寫進(jìn)羅無生眉心。

沈照夜瞬間明白了。

裴玄知不是要驗(yàn)出羅無生真假。

他是要動手腳。

無論羅無生是不是真，他都要在對方身上寫出他想要的結(jié)果。

若寫成“假”，青嵐宗有罪。

若寫成“與謝無恙有關(guān)”，謝無恙暴露。

謝無恙等的就是這一刻。

沈照夜猛地開口：

“裴巡使?！?/p>

裴玄知的筆尖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沈照夜。

陸青檀心里一緊。

少言寡語人設(shè)，沒了。

沈照夜也顧不上了。

他低著頭，像一個緊張到忍不住開口的小弟子。

“仙盟驗(yàn)命?！?/p>

“是不是要當(dāng)眾驗(yàn)？”

裴玄知看著他。

“自然。”

“那裴巡使袖子里的金線是什么？”

山門前驟然一靜。

裴玄知眼神終于變了。

極細(xì)微。

可變了。

謝無恙垂下眼，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顧懷山立刻上前一步。

“金線？”

周無咎也皺眉看向裴玄知的袖口。

柳如珩收起尋藥鏡，目光微冷。

“裴巡使?！?/p>

“驗(yàn)命之時(shí)，似乎不該另行落筆?！?/p>

裴玄知袖中那縷金線無聲消散。

他收回金筆，輕輕一笑。

“誤會?！?/p>

“天律金筆落驗(yàn)之前，偶有命光外溢。”

沈照夜低聲道：

“原來如此。”

“我第一次見?！?/p>

“還以為裴巡使要給他寫命?！?/p>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像一把小刀，劃開了山門前那層體面的皮。

裴玄知看著他。

“小友眼力不錯?！?/p>

沈照夜低頭。

“瞎猜的?！?/p>

裴玄知笑了。

“顧掌門新收的小弟子，很有意思?！?/p>

顧懷山皮笑肉不笑：

“山里孩子，沒見過世面。”

“看什么都新鮮?！?/p>

裴玄知沒有繼續(xù)。

這一次，他將袖口向外翻開，示意自己沒有再藏金線。

然后金筆重新落向羅無生眉心。

命債簿在沈照夜懷里發(fā)燙。

【天律金筆驗(yàn)命。】

【羅無生命氣不足。】

【偽命將破?！?/p>

還不夠。

羅無生還是扛不住真正驗(yàn)命。

就在金筆即將落下的一瞬，羅無生胸口那半枚廢陣核忽然亮起。

一道血色從陣核里涌出，直沖金筆。

周無咎臉色一變。

“禁陣反噬！”

他立刻以陣盤壓住。

柳如珩后退半步。

顧懷山趁機(jī)抬手：

“退！”

“此人身上禁陣不穩(wěn)！”

血色命氣瘋狂翻涌。

羅無生身體劇烈抽搐。

像是被金筆驗(yàn)命刺激到了殘存禁陣。

沈照夜看得清楚。

那不是羅無生自己在動。

是謝無恙早先留在廢陣核上的一縷陣勢被觸發(fā)了。

不是攻擊裴玄知。

只是讓陣核本能護(hù)主。

這樣一來，羅無生命氣混亂便有了理由。

周無咎快速出手，陣盤連轉(zhuǎn)三次，終于將廢陣核壓下。

他臉色凝重。

“此人確實(shí)動過禁陣。”

“陣核與其氣息相連，強(qiáng)驗(yàn)會引起反噬?！?/p>

柳如珩道：

“再驗(yàn)，他可能會死?！?/p>

裴玄知收回金筆。

“既如此?！?/p>

他看向顧懷山。

“此人需帶回仙盟詳查?！?/p>

沈照夜的心猛地一松。

判詞里的“帶走一人”，終于落到了羅無生身上。

可下一刻，裴玄知又輕輕笑了笑。

“不過?！?/p>

沈照夜心口再次提起。

裴玄知看向謝無恙。

“謝師兄當(dāng)年也是因禁陣受損?！?/p>

“如今又在青嵐宗查出禁陣余孽。”

“不知是不是巧合?！?/p>

謝無恙靠在竹椅上，神情淡淡。

“你若覺得不是巧合，可以寫進(jìn)公文?！?/p>

裴玄知道：

“我自然會寫?！?/p>

他看著謝無恙，聲音輕而溫和。

“謝師兄。”

“仙盟遲早會查清十年前的事?！?/p>

謝無恙抬眼。

“查清之后呢？”

裴玄知微笑。

“錯賬歸位?！?/p>

“該死之人，死?！?/p>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沈照夜眼前忽然一陣刺痛。

裴玄知頭頂原本遮蔽的金霧裂開一線。

他終于看見了一行字。

【裴玄知?！?/p>

【天律院外巡使?！?/p>

【十年前，奉命記錄青嵐宗滅門劫?！?/p>

【任務(wù)失敗?！?/p>

【此次來意：確認(rèn)謝無恙是否仍為無命者?！?/p>

【若確認(rèn)，則啟天律筆，補(bǔ)錄命格?！?/p>

沈照夜臉色驟變。

補(bǔ)錄命格。

裴玄知不是來抓謝無恙的。

他是來給謝無恙重新寫命的。

而裴玄知的目光已經(jīng)落到了謝無恙腳下。

那里原本什么都沒有。

可眾生紋昨夜為謝無恙織出的“大師兄”陣位，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青光。

裴玄知看見了。

他的笑容一點(diǎn)點(diǎn)深了。

“謝師兄?！?/p>

“你腳下這道陣光?！?/p>

“倒不像煉氣一層該有的東西?！?/p>

山門前，所有人同時(shí)繃緊。

仙盟的第一刀，終于還是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