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庫外的空氣,像被那片石片凍住了。
何守章跪在舊庫乙三七柜旁,手里捧著陳聞禮留下的石片,眼眶通紅,聲音還在發(fā)顫。
而舊庫外,所有人都看著裴玄知。
陳聞禮遺言里那句“遞令者:裴氏”,像一把終于從十年前塵灰里拔出來的鈍刀。
刀鋒不夠亮。
卻足夠重。
它沒有直接寫裴玄知的名字。
但它把裴氏外巡一脈,第一次拉進了青嵐宗問責案的中心。
裴玄知是天律院暫代主審。
而十年前遞令者,出自裴氏。
這已經(jīng)不是一句“巧合”能輕輕帶過的事。
趙清辭臉色蒼白,肩上的傷還未完全止住。
她卻沒有退。
她看著裴玄知,眼神像昨夜冷橋上的風。
“裴大人?!?/p>
她聲音很輕。
“陳聞禮說的裴氏,是你的裴氏嗎?”
這句話落下,舊庫外的天律院執(zhí)事們臉色全變了。
有人下意識想開口阻止。
可趙清辭不是青嵐宗的人。
她是白鹿鎮(zhèn)趙氏遺孤。
是天律院原本準備送上問責臺的關鍵證人。
更是昨夜親眼見證暗執(zhí)滅口、證物被毀的人。
她有資格問。
也沒有人能輕易堵她的嘴。
裴玄知看著她。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完全消失,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趙姑娘?!?/p>
“陳聞禮石片尚未驗真?!?/p>
“上面所刻,也只是他個人臨死前的推斷。”
“天律院不會因一片來歷不明的石片,便定任何人的罪?!?/p>
趙清辭眼睛紅了。
“來歷不明?”
她指向留影里的何守章。
“那是從你們天律院舊庫乙三七柜底下挖出來的?!?/p>
“那是命籍司陳聞禮的木牌旁邊藏著的?!?/p>
“你們剛才也看見了?!?/p>
“為什么到了裴大人嘴里,就成了來歷不明?”
裴玄知溫聲道:
“我不是否認它的存在?!?/p>
“我只是說,證物需驗?!?/p>
陸青檀立刻接話:
“既然需驗,請立即封存?!?/p>
裴玄知看向她。
陸青檀已經(jīng)取出封證文書。
“陳聞禮石片、命籍司木牌、舊庫乙三七復檢留影、何守章現(xiàn)場見證,皆應并入正式問責證據(jù)?!?/p>
“因石片內(nèi)容涉及裴氏外巡一脈,且裴巡使為暫代主審?!?/p>
“我宗另行申請——”
她抬頭,聲音溫柔,卻字字清楚。
“裴巡使回避與陳聞禮石片有關的一切證物審核?!?/p>
舊庫外,死一般安靜。
沈照夜心里猛地一跳。
二師姐這一刀,夠狠。
不是直接說裴玄知有罪。
而是說,你和證據(jù)涉及的裴氏有關。
你不能繼續(xù)審這個證據(jù)。
這叫避嫌。
按規(guī)矩,天律院最無法正面否認的,恰恰是避嫌。
因為天律院最愛說公正。
而公正的第一條,就是不能讓可能涉案的一方掌著審判筆。
裴玄知看著陸青檀,沉默了一息。
一息很短。
但已經(jīng)足夠讓所有人看出他的不悅。
“陸姑娘?!?/p>
他輕聲道。
“你是在質(zhì)疑我的主審資格?”
陸青檀微笑。
“不是質(zhì)疑?!?/p>
“是依法申請?!?/p>
賀云舟在旁邊小聲道:
“二師姐說得好?!?/p>
沈照夜也低聲道:
“依法說得好?!?/p>
裴玄知聽見了。
但他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盯著陸青檀。
“裴氏外巡一脈,曾有多人任職天律院?!?/p>
“陳聞禮石片上只寫裴氏,未寫姓名?!?/p>
“僅憑二字,便要求主審回避?!?/p>
“陸姑娘不覺得太牽強嗎?”
陸青檀翻開規(guī)例冊。
“不牽強?!?/p>
“天律院《問責主審避嫌細則》第九條。”
“主審本人、近親、師承、所屬派系若與案中關鍵證據(jù)存在直接關聯(lián),被問責方可申請臨時回避?!?/p>
“是否回避,由三方執(zhí)律長評議?!?/p>
她停了一下。
“裴巡使是裴氏外巡一脈出身。”
“這是公開記錄?!?/p>
“陳聞禮石片所指為裴氏外巡遞令。”
“符合申請條件?!?/p>
裴玄知聲音稍冷:
“申請,不代表準許?!?/p>
陸青檀點頭。
“所以請裴巡使按規(guī)轉(zhuǎn)交三方執(zhí)律長評議。”
“在評議結果出來前,不得單獨接觸陳聞禮石片?!?/p>
“不得單獨調(diào)閱舊庫乙三七相關記錄?!?/p>
“不得單獨詢問何守章?!?/p>
“不得單獨處理許應白證詞。”
每一句都像一根釘子。
釘在裴玄知接下來所有可能動手的地方。
沈照夜在旁邊聽得頭皮微麻。
二師姐這哪是申請避嫌。
這是直接給裴玄知套了一張新的“大師兄限制令”。
只不過這次限制的不是謝無恙拔劍。
而是裴玄知繼續(xù)碰證據(jù)。
顧懷山看著陸青檀,眼神里滿是欣慰。
青嵐宗窮是窮了點。
但這個二弟子,真省命。
裴玄知卻沒有立刻發(fā)怒。
他仍舊很平靜。
平靜得像剛才所有針對他的話,都只是風吹過白墻。
“陸姑娘準備得很周全?!?/p>
陸青檀道:
“被問責方,總要自保。”
裴玄知輕輕點頭。
“可?!?/p>
眾人一愣。
他同意了?
沈照夜立刻覺得不對。
裴玄知越痛快,越說明他另有后手。
果然,裴玄知接著道:
“回避申請,我會轉(zhuǎn)交。”
“但在三方執(zhí)律長評議前,正式問責仍由我暫代主審?!?/p>
“這是規(guī)矩。”
陸青檀看了一眼規(guī)例冊。
確實是。
申請未批前,主審資格不自動中止。
這就是裴玄知敢點頭的原因。
他不怕他們申請。
因為只要評議沒結果,他仍然可以主持問責。
而正式問責只剩兩日。
三方執(zhí)律長能不能在兩日內(nèi)評議完,還是未知。
沈照夜看著裴玄知,心里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人是真的滑。
裴玄知又道:
“陳聞禮石片涉及舊案,天律院會封存驗真?!?/p>
陸青檀立刻道:
“三方封存?!?/p>
裴玄知道:
“可?!?/p>
“但驗真需由天律院內(nèi)筆閣、命籍司、外部公證司共同完成?!?/p>
沈照夜心頭一動。
內(nèi)筆閣。
陳聞禮石片上寫,改副冊的筆痕出自內(nèi)筆閣。
現(xiàn)在驗真,還要內(nèi)筆閣參與。
這不是讓嫌疑人自己驗刀嗎?
陸青檀顯然也想到了。
“內(nèi)筆閣涉案嫌疑未清,不宜單獨驗真?!?/p>
裴玄知道:
“所以不是單獨?!?/p>
“還有命籍司與公證司?!?/p>
陸青檀繼續(xù)道:
“青嵐宗要求旁觀驗真全過程。”
裴玄知看著她,眼神微深。
“陸姑娘。”
“你們不是天律院的人?!?/p>
陸青檀微笑。
“但我們是被問責的人?!?/p>
“也是陳聞禮石片所涉案情的直接關系方?!?/p>
“且趙清辭作為白鹿鎮(zhèn)苦主證人,有權旁觀驗真。”
趙清辭立刻開口:
“我要看?!?/p>
裴玄知看向她。
趙清辭一步不退。
“十年前你們替我查。”
“查出一根假的青嵐命線。”
“六年前許應白替我看。”
“看得我恨錯了十年?!?/p>
“現(xiàn)在,我自己看?!?/p>
她的聲音不大。
可舊庫外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照夜看著她,忽然覺得,趙清辭真正從白鹿鎮(zhèn)那口井里爬出來,也許是在昨夜冷橋之后。
她不再只是一個被痛苦困住的幸存者。
她開始要自己的眼睛。
裴玄知沉默片刻,道:
“可?!?/p>
“趙姑娘可旁觀?!?/p>
陸青檀立刻道:
“青嵐宗作為被問責方也要旁觀?!?/p>
裴玄知看向她。
陸青檀看回去。
片刻后,裴玄知輕輕笑了。
“陸姑娘真是一點空子都不給。”
陸青檀溫柔道:
“裴巡使也沒少鉆?!?/p>
舊庫外,有執(zhí)事忍不住低下頭。
像是怕自己笑出來。
裴玄知看了那名執(zhí)事一眼。
那執(zhí)事立刻站直。
裴玄知收回目光。
“青嵐宗可派一人旁觀驗真?!?/p>
“一人?”
“石片驗真,不是辯論。”
“人多無益。”
陸青檀沉思一瞬。
沈照夜原以為她會爭。
但她沒有。
她只是轉(zhuǎn)頭看向沈照夜。
“小師弟去?!?/p>
沈照夜一怔。
“我?”
陸青檀點頭。
“你最適合。”
顧懷山也看向他。
“去?!?/p>
賀云舟皺眉:
“小師弟一個人去會不會危險?”
謝無恙淡淡道:
“他不是一個人?!?/p>
沈照夜回頭。
謝無恙坐在竹椅上,臉色蒼白,卻抬了抬手。
沈照夜掌心的待審金點微微一亮。
眾生紋還在。
青嵐宗的人只要站在同一張網(wǎng)里,就不算真正孤身。
溫扶搖遞給沈照夜一枚丹藥。
“含著?!?/p>
沈照夜看著那顆顏色有點詭異的丹。
“這是什么?”
“清心丹。”
沈照夜松了一口氣。
溫扶搖補充:
“改良版?!?/p>
沈照夜:“……”
每次聽到改良版,他都覺得自己像四師姐的試藥工具。
不過他還是接了。
陸青檀又遞給他一張小紙條。
“驗真時,盯三件事?!?/p>
“第一,石片刻痕年份。”
“第二,石片是否被后天改寫?!?/p>
“第三,內(nèi)筆閣驗筆痕時,留意誰不敢看‘裴氏’二字?!?/p>
沈照夜點頭。
“明白?!?/p>
裴玄知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
他只是道:
“那便走吧。”
—
內(nèi)筆閣在天律院正北側(cè)。
這是沈照夜第一次進入內(nèi)筆閣。
和問心室、命籍司、閱卷堂都不同。
內(nèi)筆閣里到處都是筆。
墻上掛著筆。
桌上供著筆。
玉架里封著筆。
連地面的紋路,都像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這里不冷。
卻讓沈照夜覺得比問心室還不舒服。
問心室是明著問你。
內(nèi)筆閣像是在你還沒開口時,就已經(jīng)準備好替你落字。
趙清辭和沈照夜一同進入。
青嵐宗其余人被留在外面。
裴玄知也進來了。
名義上,他只是陪同轉(zhuǎn)交證物,不參與驗真。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驗真的三方很快到齊。
命籍司這邊,是何守章。
他捧著陳聞禮石片,臉色仍舊發(fā)白。
公證司來的是一位中年女修,名叫孟聽瀾。
她身穿玄青官袍,眉眼清明,腰間掛著一枚銀色公證令。
她進門后,先看了一眼趙清辭,又看了一眼沈照夜,最后看向裴玄知。
“裴巡使,因石片內(nèi)容涉及裴氏,你按規(guī)不得干預驗真過程?!?/p>
裴玄知微笑。
“自然?!?/p>
沈照夜心里一動。
這位孟聽瀾,不像天律院的人。
至少不像裴玄知的人。
內(nèi)筆閣出面的是一名白發(fā)老者。
他名叫辛照雪。
內(nèi)筆閣副閣主。
他走路很慢,手里握著一支黑毫筆。
一進門,他就先看石片。
看見石片上那句“其筆勢出自天律院內(nèi)筆閣”時,他眉頭皺得極深。
“陳聞禮?!?/p>
他低聲道。
“當年那個命籍司小吏?”
何守章眼圈一紅。
“是?!?/p>
辛照雪嘆了一口氣。
“他倒是比命籍司許多人有骨氣?!?/p>
這句話一出,何守章臉上更難看。
沈照夜也稍稍放下心。
至少這個辛照雪沒有一上來就否認。
驗真開始。
陳聞禮石片被放在一張白玉驗臺上。
孟聽瀾先驗封。
“證物封存完整?!?/p>
“舊庫乙三七取出時留影完整?!?/p>
“趙清辭、青嵐宗、天律院三方在場?!?/p>
“可驗?!?/p>
何守章驗石片年份。
他取出命籍司的歲痕燈。
燈光落在石片上,慢慢泛出一圈灰白年輪。
“歲痕至少九年?!?/p>
“與十年前舊案時間接近。”
“無近期新刻痕跡?!?/p>
沈照夜看著歲痕燈下的石片,心里稍定。
不是剛刻的。
這就堵住了裴玄知說“后人偽造”的一條路。
辛照雪驗刻痕。
他沒有用靈力。
而是彎下腰,拿起一枚極薄的透光鏡,一寸一寸照過石片上的每一道刻痕。
看了很久。
久到趙清辭的手都攥緊了。
辛照雪才開口:
“刻痕雜亂?!?/p>
“用的不是修士刻刀?!?/p>
“應是普通碎刃。”
“力度不均,有多處斷筆?!?/p>
“刻字者當時神魂不穩(wěn),右手受過傷?!?/p>
何守章聲音一哽:
“聞禮當年回來時,右手指骨全碎?!?/p>
辛照雪抬眼看他。
“那就對得上。”
孟聽瀾記錄:
“石片刻痕與陳聞禮受傷情況吻合。”
趙清辭閉了閉眼。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神色平靜。
像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最后,驗筆痕。
也就是最關鍵的部分。
陳聞禮石片上寫:
【其筆勢出自天律院內(nèi)筆閣。】
這句話如果被驗實,十年前改寫命債一事,就徹底不是命籍司單獨能背的鍋。
內(nèi)筆閣必須下場。
辛照雪取出一盞青色筆燈。
筆燈亮起后,石片上的“天律筆影改寫副冊”幾個字微微浮出一層金色余痕。
那不是陳聞禮刻出來的字。
而是他以某種方式,把自己當年見到的筆痕拓在石片上。
金色余痕一出現(xiàn),內(nèi)筆閣里所有筆都輕輕震了一下。
辛照雪臉色驟變。
沈照夜心頭一跳。
“怎么了?”
辛照雪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道金色余痕,眼底第一次露出震驚。
孟聽瀾沉聲問:
“辛副閣主,請說明。”
辛照雪沉默許久,才道:
“這不是普通內(nèi)筆閣筆痕。”
趙清辭臉色一白。
“不是?”
沈照夜也皺眉。
難道線索斷了?
辛照雪卻繼續(xù)道:
“這是天律主筆的影痕。”
屋內(nèi)空氣驟然一冷。
何守章手里的歲痕燈差點掉落。
孟聽瀾的筆也停在半空。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臉上的笑,終于徹底淡了。
天律主筆。
天律院能執(zhí)主筆者,絕不是普通內(nèi)筆閣修士。
那是有資格在天律副冊、問責主卷、仙盟命籍上落最終裁定的人。
也就是說,十年前改寫命債的人,不是一個小吏。
不是許應白。
不是何守章。
甚至不是普通內(nèi)筆閣。
而是能動用天律主筆影痕的人。
趙清辭聲音發(fā)顫:
“誰能用天律主筆?”
辛照雪沒有立刻答。
孟聽瀾替他說了。
“天律院主審、執(zhí)律長、外巡長、內(nèi)筆閣正副閣主,特殊情況下可請主筆影。”
沈照夜抓住一個詞。
“外巡長?”
孟聽瀾點頭。
“十年前,東境青嵐宗舊案,確有外巡長參與?!?/p>
沈照夜問:
“是誰?”
屋內(nèi)安靜了。
孟聽瀾看向裴玄知。
辛照雪也看向裴玄知。
何守章臉色慘白。
趙清辭像意識到了什么,也慢慢轉(zhuǎn)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玄知身上。
裴玄知站在原地,白衣金紋,神色平靜。
他終于開口:
“十年前負責東境外巡的外巡長?!?/p>
“是我父親?!?/p>
“裴照衡?!?/p>
這句話落下,內(nèi)筆閣里所有筆都像被風吹過,輕輕一顫。
沈照夜心頭重重一沉。
裴玄知的父親。
裴氏外巡一脈。
十年前東境外巡長。
能動用天律主筆影痕。
也就是說,陳聞禮石片上的“裴氏遞令”,第一次有了明確指向。
裴玄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仍舊穩(wěn)定。
“但我父親已于六年前因舊傷坐化?!?/p>
趙清辭盯著他。
“六年前?”
她笑了一下。
“白鹿鎮(zhèn)案補錄,也是六年前?!?/p>
裴玄知看向她。
趙清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許應白六年前讓我確認青嵐宗命線?!?/p>
“白鹿鎮(zhèn)案六年前補錄?!?/p>
“你的父親六年前坐化?!?/p>
“裴大人?!?/p>
“這也是巧合嗎?”
裴玄知沒有回答。
沈照夜看見,他握著金筆的手指終于收緊了一分。
不多。
但這一次,他沒有藏住。
孟聽瀾放下記錄筆,神色嚴肅。
“裴巡使?!?/p>
“鑒于陳聞禮石片驗真結果涉及令尊裴照衡。”
“我會立即上報三方執(zhí)律長?!?/p>
“在評議前,你不宜繼續(xù)單獨主持與青嵐宗舊案有關的證物審核?!?/p>
裴玄知看向她。
“孟司判?!?/p>
“正式問責只剩兩日?!?/p>
孟聽瀾道:
“正因只剩兩日,更需程序無瑕。”
裴玄知輕輕笑了一下。
“程序無瑕?!?/p>
“孟司判說得對。”
他退后半步。
“既然如此,石片驗真結果由公證司暫存?!?/p>
“我不插手?!?/p>
沈照夜看著他。
裴玄知退得太干凈。
干凈得不像敗退。
更像斷尾。
他把父親裴照衡推到了前面。
一個已經(jīng)坐化六年的人。
死無對證。
即便石片指向裴氏,指向外巡長,指向主筆影痕,最后也可能只落在裴照衡一個死人身上。
裴玄知仍然可以說:
我不知情。
我父親已死。
天律院可追查舊案。
但正式問責仍要繼續(xù)。
沈照夜心里忽然有些發(fā)冷。
裴玄知不是沒受影響。
但他在一瞬間,就找到了新的擋箭牌。
他的父親。
一個死人。
趙清辭顯然也想到了。
她臉色發(fā)白,聲音發(fā)啞:
“所以,又死了?”
“許應白差點死?!?/p>
“暗執(zhí)死了?!?/p>
“陳聞禮早就死了?!?/p>
“現(xiàn)在連裴照衡也死了?!?/p>
“每次快問到人的時候,人都死了?!?/p>
“那我爹娘的命,到底要問誰?”
沒人回答。
這句話重得讓內(nèi)筆閣都沉默下來。
沈照夜看著趙清辭,忽然開口:
“問活人。”
趙清辭看向他。
沈照夜看著裴玄知。
“死人遞過令?!?/p>
“可活人封了舊庫?!?/p>
“死人改過副冊?!?/p>
“可活人攔著我們查?!?/p>
“死人六年前坐化?!?/p>
“可六年前白鹿鎮(zhèn)案補錄時,誰還在看著?”
他一步一步走到裴玄知面前。
“裴巡使?!?/p>
“你可以說你父親死了?!?/p>
“但你還活著。”
“正式問責當日?!?/p>
“我們不會只問裴照衡?!?/p>
“也會問你?!?/p>
內(nèi)筆閣中,氣息一瞬繃緊。
裴玄知看著沈照夜。
很久之后,他輕輕笑了。
“沈小友。”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沈照夜也笑。
“知道。”
“我在提前通知主審?!?/p>
“被問責方準備依法反問?!?/p>
裴玄知盯著他。
沈照夜沒有躲。
他掌心的待審金點微微發(fā)熱。
眾生紋從遠處傳來極輕的回應。
像青嵐宗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裴玄知最終移開目光。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內(nèi)筆閣門口時,他停下。
“那便問吧?!?/p>
“正式問責當日?!?/p>
“問心臺上?!?/p>
“我等你們?!?/p>
說完,他離開內(nèi)筆閣。
他的背影依舊筆直。
可沈照夜知道。
從這一章開始,裴玄知不再只是坐在高處審人的主審。
他也被拉進了案中。
孟聽瀾將石片封入公證司玉匣。
辛照雪親自蓋上內(nèi)筆閣印。
何守章按下命籍司印。
趙清辭按下血印。
沈照夜按下青嵐宗弟子印。
五重印記落下,石片終于成為正式證物。
孟聽瀾看向沈照夜。
“青嵐宗可于正式問責當日,提交陳聞禮石片作為反證?!?/p>
沈照夜點頭。
“多謝?!?/p>
孟聽瀾看著他,低聲道:
“正式問責,比今日更難?!?/p>
沈照夜笑了笑。
“我們最近也沒遇到過容易的事?!?/p>
孟聽瀾怔了一下,隨即也輕輕笑了。
“倒也是?!?/p>
回到聽律居時,天色已經(jīng)近暮。
顧懷山、陸青檀、賀云舟、溫扶搖、謝無恙全都在等。
沈照夜把驗真結果說完。
小廳內(nèi)久久無人開口。
最后,顧懷山緩緩吐出一口氣。
“裴照衡。”
“原來是他?!?/p>
謝無恙抬眼。
“師父認識?”
顧懷山臉色很難看。
“十年前青嵐宗出事后,第一個到青嵐山的天律院外巡長,就是裴照衡?!?/p>
沈照夜心里一緊。
“他見過你們?”
顧懷山點頭。
“他見過我?!?/p>
“也見過無恙?!?/p>
“當時他說?!?/p>
顧懷山聲音沉得像壓了十年。
“天命已亂,青嵐宗余孽不宜再留?!?/p>
賀云舟猛地握緊劍鞘。
溫扶搖眼神冰冷。
陸青檀提筆的手,也停了片刻。
沈照夜看向謝無恙。
謝無恙卻很平靜。
“我記得他?!?/p>
“他想帶走斷塵。”
“也想帶走我的命籍殘頁?!?/p>
沈照夜問:
“后來呢?”
謝無恙垂眼。
“后來他沒帶走。”
“為什么?”
謝無恙淡淡道:
“我拿竹枝打斷了他的手?!?/p>
沈照夜:“……”
屋內(nèi)沉重的氣氛,忽然被這句話劈開一道縫。
賀云舟眼睛亮了。
“大師兄,你打斷過外巡長的手?”
謝無恙道:
“嗯。”
賀云舟露出敬佩之色。
陸青檀默默記下:
【舊賬補充:大師兄十年前打斷裴照衡之手?!?/p>
謝無恙看見了。
“這也記?”
陸青檀道:
“可能有用?!?/p>
沈照夜真心覺得,二師姐的賬本遲早能把整個仙盟都寫進去。
可笑意很快散了。
因為命債簿再次翻開。
紙頁上浮現(xiàn)出新的字。
【陳聞禮石片驗真完成。】
【關鍵人物:裴照衡?!?/p>
【身份:十年前東境外巡長,裴玄知之父?!?/p>
【狀態(tài):六年前坐化。】
【警告:裴玄知將以“亡父背責”切斷線索?!?/p>
【正式問責倒計時:兩日?!?/p>
【下一局:問責前夜,裴玄知將遞出和解書?!?/p>
【內(nèi)容:青嵐宗承認部分違規(guī),天律院撤銷重罪問責。】
【代價:交出陳聞禮石片原證,停止追查裴氏舊案?!?/p>
沈照夜看完,冷笑一聲。
“他還真敢想。”
眾人看向他。
沈照夜把命債簿推到桌中央。
陸青檀看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和解書。”
“承認部分違規(guī)?!?/p>
“撤銷重罪問責?!?/p>
“交出石片?!?/p>
“停止追查裴氏舊案?!?/p>
賀云舟氣笑了。
“這叫和解?”
顧懷山冷聲道:
“這叫買命?!?/p>
溫扶搖道:
“也是封口?!?/p>
謝無恙看著命債簿,神色淡淡。
“他急了?!?/p>
沈照夜點頭。
“他開始堵不住,只能換成買?!?/p>
陸青檀合上賬本。
“那就準備拒絕?!?/p>
顧懷山搖頭。
“不。”
眾人看向他。
顧懷山眼神沉靜。
“先看他怎么寫?!?/p>
“裴玄知最會在文書里藏刀?!?/p>
“他既然敢遞和解書,里面一定有他真正想要的東西?!?/p>
陸青檀點頭。
“師父說得對?!?/p>
沈照夜看向窗外。
天律院白墻在暮色里冷得像紙。
問責還沒開始。
裴玄知已經(jīng)從主審,變成了可能涉案者。
可越是這樣,最后兩日越危險。
因為一支被逼到紙邊的筆,最可能落出狠字。
謝無恙忽然開口:
“小師弟?!?/p>
沈照夜回頭。
“大師兄?”
謝無恙看著他。
“正式問責那天?!?/p>
“你問裴玄知?!?/p>
“別怕?!?/p>
沈照夜一怔。
隨即笑了。
“我怕什么?”
謝無恙挑眉。
沈照夜想了想,老實道:
“好吧,還是怕一點?!?/p>
謝無恙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怕也能問。”
沈照夜點頭。
“嗯?!?/p>
“怕也能問?!?/p>
窗外,天律院鐘聲響起。
第二卷的棋局,終于走到了問責臺前。
只剩兩日。
而青嵐宗手里,已經(jīng)不再只有自辯。
他們手里,也有刀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云傾書《師兄別裝了滅宗大劫又被你砍沒了》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52章 主審要不要避嫌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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