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有七天?！?/p>

沈照夜的聲音很輕。

山門外的霧氣尚未散盡。

哭門童留下的血腳印已經(jīng)消失，唯有護山陣上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紋，證明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謝無恙站在陣門前。

夜風吹動他寬大的白色外袍，斷塵劍被握在手中，劍鋒向下，隱約映出一點冷白月光。

“你看見了什么？”

沈照夜將陣法上浮現(xiàn)的判詞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七日后，子時三刻?！?/p>

“護山陣門大開?！?/p>

“三十七名邪修入山?！?/p>

“山門血流滿階?！?/p>

話音落下，四周安靜得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謝無恙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山門一側(cè)，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按在護山陣的基石上。

淡青色陣紋從石縫中亮起，順著他的指尖向山門兩側(cè)蔓延。

片刻后，謝無恙收回手。

“護山陣沒有問題?！?/p>

沈照夜道：“可剛才已經(jīng)被哭門童撞出裂縫了。”

“那只是表層。”

謝無恙站起身。

“青嵐宗的護山陣雖然窮了些，舊了些，陣眼里缺了十七塊靈石，西北角還有三處漏風——”

沈照夜打斷他。

“陣法也會漏風？”

“形容?！?/p>

謝無恙神色自若。

“但它畢竟是開山祖師留下來的陣法。”

“就憑三十七個普通邪修，強攻十日也未必能破?！?/p>

沈照夜看向判詞浮現(xiàn)的位置。

那些暗紅色文字已經(jīng)變淡。

可“陣門大開”四個字，仍舊像烙印一般殘留在他的視野里。

“不是被破?！?/p>

沈照夜低聲道。

“是被打開?！?/p>

謝無恙點了點頭。

“有人會在里面開門?！?/p>

沈照夜后背生出寒意。

青嵐宗很窮。

弟子也不多。

親傳弟子加上內(nèi)外門，總共不過七十余人。

這些人中，會有一個人在七日之后打開陣門，把三十七名邪修放進來。

“有內(nèi)鬼？”

“不一定?！?/p>

謝無恙看向方才死去的尋陣蟲。

“哭門童可以騙開門戶，尋陣蟲可以尋找裂隙，邪修自然也有辦法控制活人。”

“攝魂、幻術(shù)、毒蠱、替命傀儡?！?/p>

“只要手段夠多，忠心并不代表安全。”

沈照夜沉默片刻。

“要告訴師父?！?/p>

“嗯?！?/p>

這一次，謝無恙沒有拒絕。

兩人收起尋陣蟲腹中掉落的血色珠子，又將山門周圍的血跡和陣旗處理干凈。

臨走前，謝無恙回頭看了一眼山下。

漆黑的山道如同一張張開的巨口。

窺探他們的人已經(jīng)退走。

可那股若有若無的惡意仍舊停留在夜色里。

仿佛山下不只有一個人。

而是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在等著青嵐宗露出破綻。

—

顧懷山今晚沒有睡。

沈照夜與謝無恙在靈田邊找到他時，他正蹲在田埂上，用小鏟子將一株尚未徹底腐爛的靈參挖出來。

堂堂元嬰修士，青嵐宗掌門。

褲腳上全是泥。

頭發(fā)里還沾著兩片枯葉。

顧懷山將靈參根部殘留的黑土一點點清理干凈，頭也沒抬。

“大半夜不睡覺，你們兩個去哪兒了？”

謝無恙道：“散步?！?/p>

顧懷山冷笑一聲。

“散步散到護山陣開了三次？”

沈照夜心頭一跳。

“師父知道？”

“護山陣與掌門令相連?！?/p>

顧懷山瞥了謝無恙一眼。

“有些人以為自己動作快，陣法一開一合便沒人察覺?！?/p>

“實際上每開一次，掌門令就在老夫識海里敲一口鐘?！?/p>

謝無恙道：“年紀大了，多聽鐘聲有益養(yǎng)神?！?/p>

“你再說一句，老夫就用鐘把你扣進去。”

謝無恙閉嘴了。

沈照夜敏銳地察覺到，顧懷山雖然嘴上生氣，臉上卻沒有多少驚訝。

仿佛謝無恙半夜出現(xiàn)在山門，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懷疑的事。

“大師兄?！?/p>

沈照夜故意提高了一點聲音。

“你剛才用斷——”

謝無恙抬手捂住他的嘴。

“師父，山門外有人用哭門童試陣?！?/p>

顧懷山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放下小鏟子，起身道：

“還有什么？”

謝無恙將血色珠子丟過去。

顧懷山接在手中，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血眼陣珠。”

“能記錄陣紋變化，將陣法的薄弱之處傳回煉制者手中。”

顧懷山用兩根手指捏住陣珠，稍一用力。

咔嚓。

血珠碎裂。

一縷細如發(fā)絲的黑煙從中鉆出，還沒來得及逃走，便被顧懷山掌心的青色火焰燒成灰燼。

“什么人？”

謝無恙道：“跑了。”

“你沒追？”

顧懷山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受傷了？”

“沒有?！?/p>

顧懷山看向他的左手。

寬大的衣袖遮住了繃帶。

可袖口處，已經(jīng)滲出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紅。

“手伸出來?！?/p>

謝無恙沒動。

顧懷山的聲音沉了幾分。

“伸出來。”

謝無恙嘆了口氣。

“師父，小輩在旁邊，給我留些面子?！?/p>

“你還有面子？”

顧懷山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將衣袖掀了起來。

繃帶上血跡斑駁。

幾縷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天罰紋，從繃帶邊緣蔓延出來。

顧懷山瞳孔微微一縮。

“又是什么時候的事？”

謝無恙道：“不小心摔的?！?/p>

“你摔進天罰里了？”

“山路不平?！?/p>

顧懷山盯著他。

謝無恙神色平靜。

兩人對視片刻，顧懷山最終松開手，低聲罵了一句。

“混賬東西?！?/p>

那句話罵得很輕。

不像在罵一個不聽話的弟子。

倒像在罵一個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肯回頭的孩子。

沈照夜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原來顧懷山真的知道。

他知道謝無恙沒廢。

也知道那些天罰傷從何而來。

只是和謝無恙一樣，他不能說。

顧懷山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沈照夜。

“小七，你們是不是還看見了別的東西？”

沈照夜怔住。

顧懷山為什么會問他？

他下意識看向謝無恙。

謝無恙沒有阻止，只微微點了點頭。

沈照夜便將七日后的判詞說了出來。

顧懷山聽完，臉上最后一點輕松也消失了。

“三十七名邪修。”

“陣門從內(nèi)部打開?！?/p>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

“確定是七日后？”

“確定?！?/p>

“時辰？”

“子時三刻?！?/p>

顧懷山抬頭看向山門方向。

片刻后，他轉(zhuǎn)身便走。

“召集所有長老?！?/p>

“從今日起，封閉山門，弟子無掌門令不得外出?！?/p>

“修補陣法，清查所有弟子令牌?！?/p>

“輪值弟子三人一組，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近陣眼。”

他說到這里，腳步微頓。

“今日的事，不要讓普通弟子知道?！?/p>

沈照夜問：“為什么？”

“人心比陣法更容易出裂縫。”

顧懷山道：

“你告訴他們七日后有邪修襲山，他們第一日會恐慌，第二日會互相猜疑，第三日便會有人連身邊同門都不敢相信?！?/p>

“到第七日，邪修還沒來，青嵐宗自己便先亂了?！?/p>

“防備可以?！?/p>

“恐懼不行?！?/p>

沈照夜點了點頭。

顧懷山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

“無恙。”

“嗯？”

“這七日，不許下山。”

謝無恙道：“好?！?/p>

顧懷山顯然不信。

“不許擅自引走敵人。”

“好?！?/p>

“不許一個人解決?！?/p>

“知道。”

“若你敢再把所有事攬到自己身上——”

顧懷山指了指靈田邊的鋤頭。

“老夫便用這個打斷你的腿。”

謝無恙看了一眼那把沾滿泥土的鋤頭。

“師父，門規(guī)里禁止虐待弟子?！?/p>

“青嵐宗門規(guī)是老夫?qū)懙??！?/p>

“我今晚便加一條?！?/p>

“可以用鋤頭打大師兄?！?/p>

謝無恙不說話了。

顧懷山拂袖離去。

沈照夜站在原地，看著謝無恙。

“大師兄?！?/p>

“做什么？”

“師父剛才說，你不能一個人解決?！?/p>

“我聽見了。”

“你答應(yīng)了。”

“嗯?！?/p>

“你答應(yīng)得這么快，我反而不信?！?/p>

謝無恙看了他一眼。

“小師弟?！?/p>

“在?！?/p>

“人與人之間應(yīng)該有基本信任?！?/p>

沈照夜道：“這句話從你嘴里說出來，像邪修勸人開門?！?/p>

—

天亮之前，青嵐宗已經(jīng)悄然戒嚴。

顧懷山?jīng)]有直接宣布七日后的襲擊，只說山外發(fā)現(xiàn)了邪修蹤跡，所有弟子暫停外出歷練。

幾名長老開始檢查護山陣。

陸青檀負責回收弟子令，逐一查看令牌中是否被人動過手腳。

賀云舟左臂傷勢未愈，仍舊提著劍在山門附近巡邏。

溫扶搖則搬出了一排瓶瓶罐罐。

按照她的說法，這些是專門對付邪修的藥。

沈照夜看著桌上五顏六色的液體。

“四師姐，這瓶紅色的是什么？”

“焚血散?！?/p>

“藍色的？”

“化骨水?！?/p>

“綠色的呢？”

“喝下之后，會讓人連續(xù)放屁十二個時辰?！?/p>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這種藥對邪修有什么用？”

“尊嚴受損?！?/p>

溫扶搖認真道：

“修為越高，越在意臉面。”

“尤其是在同伴面前連續(xù)放十二個時辰，極易滋生心魔?！?/p>

沈照夜覺得她說得竟然有幾分道理。

陸青檀從旁走過，將那瓶綠色藥液收起來。

“這瓶不許用?！?/p>

“為什么？”

“上次你在飯?zhí)么蚍肫?，宗門三日沒有開火。”

溫扶搖露出些許遺憾。

“大師兄說效果很好?！?/p>

謝無恙正坐在院中曬太陽。

聞言，他把蓋在臉上的書稍微往下拉了拉。

“我沒說過?！?/p>

溫扶搖道：“你當時流淚了?！?/p>

“被熏的?！?/p>

“情緒充沛?！?/p>

“……”

沈照夜沒有參與這場爭論。

他站在院子中央，觀察每一個經(jīng)過弟子頭頂?shù)奈淖帧?/p>

從清晨到正午，陸青檀已經(jīng)檢查了三十多塊弟子令。

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

弟子們頭頂?shù)奈磥硪泊蠖嗍制胀ā?/p>

有人會在巡邏時偷吃山果。

有人會因為緊張，半夜把樹影誤認成邪修。

還有人會在修補陣法時從梯子上摔下來。

沒有背叛。

也沒有誰會在七日后打開陣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沈照夜的眼睛開始酸痛。

能看見劇本，并不意味著他可以毫無負擔地一直使用這種能力。

每當他試圖尋找某個特定結(jié)果時，識海便會出現(xiàn)針扎般的疼痛。

看得越久，痛得越明顯。

“小師弟?！?/p>

有人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沈照夜回過神。

許青禾站在他面前，懷里抱著一只木箱。

“小師叔，你臉色不太好?！?/p>

“是不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沒事?！?/p>

沈照夜看向她頭頂。

【許青禾?！?/p>

【午后協(xié)助二師叔清點弟子令?！?/p>

【不慎打翻墨汁，被罰清洗桌案?！?/p>

很正常。

“箱子里是什么？”

“收回來的弟子令?！?/p>

許青禾將木箱放到桌上。

“二師叔說檢查完以后，還要重新刻一道防護陣紋?！?/p>

沈照夜拿起其中一塊令牌。

弟子令不僅是身份憑證，還能讓宗門弟子自由出入護山陣。

只要令牌沒有被收回，持令者便可以暫時打開陣門。

“若有人偷一塊弟子令呢？”

許青禾搖頭。

“令牌與弟子神魂相連。”

“外人即使偷走，也無法催動?！?/p>

“若原主人死了？”

許青禾臉色微白。

“神魂斷開以后，弟子令會自行碎裂?！?/p>

沈照夜若有所思。

不是偷令牌。

也不是殺人取令。

那就只可能是控制持有令牌的弟子。

“二師姐?！?/p>

沈照夜轉(zhuǎn)頭喊道。

陸青檀正在另一張桌前記錄名冊。

“怎么了？”

“所有弟子的令牌都收回來了嗎？”

“還差三塊?！?/p>

陸青檀翻了翻名單。

“一塊在負責守護西陣眼的趙明手中，他暫時無法離開。”

“一塊在周長老手中?！?/p>

“還有一塊……”

陸青檀皺了皺眉。

“陳舊?！?/p>

“他今日一早便沒有出現(xiàn)?！?/p>

賀云舟立即站起身。

“我去找。”

“不用。”

沈照夜額心傳來一陣極輕的刺痛。

幾乎就在“陳舊”這個名字被說出的同時，一行暗紅文字從西側(cè)弟子居住區(qū)的方向浮現(xiàn)出來。

隔著重重屋舍，他本來不該看見。

可那行文字像是被鮮血寫在天際，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陳舊?！?/p>

【青嵐宗外門弟子?！?/p>

【七日后，子時三刻?！?/p>

【持弟子令，開啟西側(cè)陣門?！?/p>

找到了。

“是他。”

沈照夜猛地開口。

眾人齊齊看向他。

陸青檀問：“什么？”

沈照夜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解釋。

他只能看向謝無恙。

兩人視線相接。

謝無恙站起身。

臉上的懶散已經(jīng)消失。

“陳舊住在哪里？”

許青禾立即回答：

“外門丙字院最里面。”

謝無恙與沈照夜同時向外走去。

賀云舟提劍跟上。

“我也去。”

謝無恙道：“你留下?！?/p>

“為何？”

“左手傷了，跑得慢?！?/p>

“我的腿沒傷！”

“所以留下看住弟子令?！?/p>

賀云舟還想反駁，陸青檀已經(jīng)將裝令牌的木箱推到他面前。

“三師弟，這里更重要?！?/p>

賀云舟只能停下腳步。

沈照夜與謝無恙穿過練劍坪，一路來到外門弟子居住的丙字院。

院門緊閉。

里面沒有任何聲音。

謝無恙沒有敲門。

他抬腳便踹。

砰！

木門應(yīng)聲而開。

房間里空無一人。

床鋪整齊。

桌上放著一碗已經(jīng)涼透的粥。

一塊青色弟子令擺在粥碗旁邊。

沈照夜走過去。

“不對?！?/p>

“劇本說他會持弟子令打開陣門?！?/p>

“令牌不可能留在這里?！?/p>

謝無恙沒有碰桌上的令牌。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輕輕撥動。

令牌翻轉(zhuǎn)過來。

背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張用黃紙剪成的人形。

“替身符?！?/p>

謝無恙道。

“這不是他的令牌。”

沈照夜環(huán)顧四周。

“他被帶走了？”

“或者自己走了。”

謝無恙走到窗邊。

窗戶從里面關(guān)著。

窗臺上卻留著一點極淡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腹沾起少許，聞了聞。

“忘憂香?！?/p>

“吸入之后，會忘記最近三日發(fā)生的事情?！?/p>

“若劑量足夠，還能讓人按照施術(shù)者留下的指令行動?！?/p>

沈照夜心頭一沉。

陳舊不是叛徒。

他已經(jīng)被控制了。

而且時間比他們想象中更早。

或許在哭門童到來之前，邪修便已經(jīng)進入過青嵐宗。

沈照夜強忍著識海中的疼痛，再次看向那行血色判詞。

【陳舊。】

【七日后，子時三刻?！?/p>

【持弟子令，開啟西側(cè)陣門?！?/p>

他試圖看見更多。

陳舊現(xiàn)在在哪里？

是誰控制了他？

弟子令又藏在何處？

文字劇烈閃爍。

沈照夜眼前一陣發(fā)黑，鼻腔忽然傳來溫熱。

一滴血落在地板上。

謝無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停下?！?/p>

“還差一點?！?/p>

“停?！?/p>

“我能看見他去了哪里?！?/p>

“你連站都站不穩(wěn)?！?/p>

沈照夜抬手擦掉鼻血。

“還有七天。”

“我們必須在他打開陣門之前找到他。”

謝無恙盯著他。

“找人可以用別的辦法?！?/p>

“你看見的東西，不是讓你拿命去換答案的?！?/p>

沈照夜怔了一下。

這句話很耳熟。

謝無恙總說不要犧牲自己。

可輪到他自己時，卻從來沒有聽過。

沈照夜剛想開口反駁，床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

咚。

像是有人在敲木板。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咚。

又是一聲。

沈照夜看向床底。

謝無恙握住斷塵劍，另一只手將他擋在身后。

劍尖挑開垂落的床單。

床下沒有人。

只有一口半人高的黑色木箱。

敲擊聲正是從箱中傳出。

謝無恙用劍挑斷鎖鏈。

箱蓋開啟。

一股濃郁藥香撲面而來。

陳舊蜷縮在箱子里。

他面色蒼白，雙眼緊閉，手腳都被黑色細線牢牢纏住。

嘴里還塞著一枚青色珠子。

沈照夜立即將珠子取出。

陳舊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

“小師叔……”

“救……”

他只說出一個字，瞳孔便驟然變成一片漆黑。

雙手也不受控制地掐向沈照夜脖頸。

謝無恙抬手按住他的眉心。

陳舊身體一僵。

隨后重新軟倒下去。

“攝魂種。”

謝無恙掀開他的衣領(lǐng)。

鎖骨下方，生長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肉芽。

肉芽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如同一只細小的嘴。

“人還在這里?！?/p>

沈照夜看著桌上的假令牌。

“那真正的弟子令呢？”

謝無恙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陳舊口中取出的青色珠子上。

珠子表面刻著一道微小云紋。

沈照夜認了出來。

那是青嵐宗弟子令上的紋樣。

“令牌被煉進珠子里了？”

“只是一部分?！?/p>

謝無恙捏碎外層青殼。

里面滾出一顆血紅色小珠。

與哭門童體內(nèi)尋陣蟲攜帶的陣珠，一模一樣。

“他們拿走了陳舊弟子令中的陣法氣息?！?/p>

“再過七日，便能煉出一塊暫時騙過護山陣的假令。”

沈照夜問：“既然能用假令，為什么劇本會寫陳舊親自開門？”

謝無恙看向陳舊鎖骨上的攝魂種。

“因為只有他的魂魄，能讓假令變成真的?！?/p>

“七日后，他們會把他煉成活鑰匙。”

陳舊頭頂?shù)奈淖珠_始變化。

暗紅色判詞下方，又浮現(xiàn)出幾行模糊字跡。

【七月十四，攝魂種成熟。】

【神魂離體，封入偽令?！?/p>

【陳舊身死?！?/p>

【魂魄永困陣門?！?/p>

沈照夜看著最后一行，胸口發(fā)悶。

他們找到了開門的人。

可真正的問題并沒有解決。

攝魂種已經(jīng)種下。

陣法氣息已經(jīng)被取走。

即使救下陳舊，邪修仍舊可能換一個人，換一種方法。

“大師兄?！?/p>

沈照夜低聲問：

“把攝魂種取出來，會怎么樣？”

“他能活?！?/p>

“代價呢？”

“攝魂種與種植者相連?！?/p>

謝無恙道：

“一旦拔除，種植者立刻會知道我們發(fā)現(xiàn)了他?！?/p>

“對方會提前行動?！?/p>

沈照夜看向昏迷不醒的陳舊。

提前拔種。

邪修可能改變計劃，甚至提前攻山。

暫時不拔。

陳舊的魂魄便會被攝魂種一點點吞噬。

最多七天。

他就會被煉成打開山門的鑰匙。

門外是全宗的命。

門內(nèi)是陳舊一個人的命。

這一次，代價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不再是事后才顯現(xiàn)的靈田。

也不是謝無恙暗中承受的天罰。

沈照夜必須親自選擇。

謝無恙沒有替他做決定。

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等。

許久之后，沈照夜抬起頭。

“拔?！?/p>

謝無恙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p>

“對方可能會提前襲山?！?/p>

“那就讓他來?！?/p>

沈照夜看著陳舊蒼白的臉。

“我們防著七日后，不代表就要看著他被折磨七日?！?/p>

“而且邪修以為我們沒發(fā)現(xiàn)攝魂種，才會按照原來的計劃行動?！?/p>

“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知道陣門會被打開，也知道他們在煉假令?！?/p>

“提前驚動他們，未必是壞事?！?/p>

謝無恙眼中浮現(xiàn)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繼續(xù)?！?/p>

沈照夜道：

“他們準備了很久，絕不會因為一枚攝魂種被拔便放棄?！?/p>

“如果找不到新的開門辦法，就只能強攻?！?/p>

“強攻反而是我們最不怕的?！?/p>

謝無恙問：“為何？”

“因為大師兄說過?！?/p>

沈照夜指了指他。

“三十七名普通邪修，強攻十日也破不了護山陣?！?/p>

“而且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jīng)知道了人數(shù)和時間?！?/p>

“只要他們還想來，主動權(quán)便不一定在他們手里?！?/p>

謝無恙看了他片刻。

“不錯?！?/p>

“所以你同意拔？”

“同意?！?/p>

“你來還是我來？”

“你來?！?/p>

沈照夜一愣。

“我不會。”

“現(xiàn)在學?！?/p>

謝無恙握住他的手腕，將斷塵劍劍尖遞到他面前。

“攝魂種不能用手碰?！?/p>

“也不能用普通法器?！?/p>

“要用劍意切斷它與種植者之間的聯(lián)系?！?/p>

沈照夜看著斷塵劍。

“可我沒有劍意?！?/p>

“借我的?！?/p>

謝無恙站到他身后。

右手覆上他的手背。

沈照夜握住劍柄。

一股冰冷而鋒利的力量順著手臂涌入體內(nèi)。

那力量沒有任何靈氣波動。

卻讓整間屋子的空氣瞬間凝固。

“看準那根黑線?！?/p>

謝無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不是肉芽?！?/p>

“是它下面連接魂魄的線?！?/p>

沈照夜什么也看不見。

“在哪里？”

“閉眼?！?/p>

“閉眼更看不見?！?/p>

“別用眼睛?！?/p>

謝無恙道：

“你能看見命運，就能看見它想把人帶去哪里。”

沈照夜怔了一下。

他緩緩閉上眼睛。

黑暗中，陳舊的天命判詞變得格外清晰。

【神魂離體，封入偽令?！?/p>

【陳舊身死?！?/p>

文字下方，一條細小黑線從他的胸口延伸出去。

穿過墻壁。

越過山門。

一直沒入遠處的黑暗。

找到了。

“現(xiàn)在?！?/p>

謝無恙握著他的手，向前遞劍。

劍尖觸及攝魂種的一瞬間，黑色肉芽驟然張開。

一張細小的人臉從中浮現(xiàn)，發(fā)出刺耳尖叫。

“誰敢壞我——”

嗤。

斷塵劍落下。

黑線應(yīng)聲而斷。

攝魂種化作一灘惡臭黑水。

山門之外，不知多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一聲憤怒咆哮。

陳舊身體劇烈顫抖。

片刻后，他鎖骨下方的傷口緩慢閉合。

頭頂?shù)陌导t判詞也隨之碎裂。

【七月十四，攝魂種成熟。】

【神魂離體，封入偽令?！?/p>

【陳舊身死?！?/p>

新的文字浮現(xiàn)。

【攝魂種已除?！?/p>

【死劫暫解?！?/p>

暫解。

不是已解。

沈照夜睜開眼睛。

“他們還會再來。”

謝無恙收回斷塵劍。

“嗯?！?/p>

“什么時候？”

沈照夜看向窗外。

原本懸在護山陣上方的判詞，正在劇烈扭曲。

【七日后】三個字逐漸變淡。

像是有人發(fā)現(xiàn)原定計劃已經(jīng)暴露，正提起筆，重新修改襲擊發(fā)生的時間。

七。

六。

五。

數(shù)字不斷變化。

最終停在了——

【三日后，子時?！?/p>

【邪修叩山?！?/p>

【青嵐宗護山陣，破?！?/p>

沈照夜臉色驟變。

他們的確救下了陳舊。

也成功逼迫對方改變計劃。

可原本尚有七日的準備時間，只剩下了三日。

更糟的是。

原來的判詞是陣門大開。

如今卻變成了一個更加直接的字。

破。

這意味著三日后，邪修不再需要任何人從內(nèi)部打開山門。

他們已經(jīng)找到了正面攻破護山陣的方法。

沈照夜抬頭看向謝無恙。

“大師兄?！?/p>

“時間變了？”

“嗯。”

“還有多久？”

“三天?！?/p>

謝無恙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擦去斷塵劍上的黑血。

“夠了?！?/p>

沈照夜問：“三天夠做什么？”

謝無恙將劍收入鞘中。

“挖坑。”

“多大的坑？”

“埋三十七個人?！?/p>

他推開房門。

天邊第一縷晨光越過山巒，照在他蒼白的側(cè)臉上。

謝無恙望向山門方向，輕輕笑了一下。

“三天以后。”

“一個都別放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