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官場涵養(yǎng)的穩(wěn)重，瞬間壓下了城門底下劍拔弩張的戾氣。

圍堵在四周的城防兵聞聲紛紛收手，那名叫張頭的守城小頭目臉色一僵，下意識轉(zhuǎn)頭望去。

來人一身素色長衫，面料干凈得體，沒有武職兵卒的兇悍，卻眉眼溫潤、氣度端正，是典型的縣衙文職裝束。

不是旁人，正是早前與顧守廉有過交道、偶爾代管城郊戶籍庶務的縣衙文吏。

張頭看清來人，方才蠻橫囂張的氣焰瞬間收斂大半，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李文書，您怎么來了？”

縣城武卒蠻橫霸道，欺軟怕硬，可終究不敢公然得罪縣衙在編文官。

真鬧到上司跟前，隨意一個“尋釁滋事、擅擾民夫”的名頭，就能扒了他這身皮。

李文書緩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沈礪一行人身上，眼底掠過幾分熟稔。

顧守廉早前專門托人打過招呼，提過麾下新近收攏的這支敢死小隊。

敢殺匪、靠譜、守規(guī)矩，讓城內(nèi)熟人多多照拂。

他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占理：

“張頭，這幾位是顧千總麾下外勤人手，專司城郊剿匪、山道巡防?！?/p>

“腰牌真實在冊，不是流民野勇?！?/p>

“他們進山清匪、守著縣城西大門，保山道通暢，護往來商旅平安。”

“手上槍械是剿匪御敵的剛需佩械，不是民間私藏違禁器械?！?/p>

一句話，直接定性翻案。

直接把“私械入城”的罪名，徹底摘除。

張頭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心底極其不甘。

他本就盯著顧守廉的城郊肥差眼紅，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想敲詐一筆、打壓對方氣焰，順便吞兩把漢陽造，白白撈好處。

可縣衙文書當面背書，規(guī)矩、名分、道理，全堵死了。

他硬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依舊不死心，硬著頭皮找茬：

“李文書，縣城有縣城的法度！”

“城外編外人員，不得隨意帶械入城，這是營里定死的規(guī)矩！”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p>

李文書語氣不疾不徐，淡淡壓住對方所有狡辯。

“亂世匪患橫行，能替官府賣命殺匪護路的人，若連隨身自保的器械都要被盤剝扣留，往后誰還愿意替落云縣賣命？”

“真把人逼寒了心，日后西山匪寇復燃、山道斷路，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短短兩句詰問，字字誅心。

張頭瞬間啞口無言，面皮漲得通紅，半點反駁的話吐不出來。

他就是個撈油水的小兵頭，哪里敢擔“阻斷城防要道”的罪名。

周圍一眾守城兵卒，手持刀槍，此刻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場面尷尬至極。

鬼七心頭長松一口氣，臉上不動聲色，悄悄收起了隨時準備硬頂?shù)募軇荨?/p>

沈淮眼底微微一亮，默默記下這一幕：

亂世立身，拼勇只能保命，拼名分、拼靠山、拼規(guī)矩，才能少受委屈。

這一課，他牢牢記在心里。

僵持片刻，張頭徹底沒了找茬的底氣，狠狠咬牙，甩了一句場面話：

“既然李文書開口，今日我便給面子！放行！”

說完，他狠狠瞪了沈礪一行人一眼，眼神里藏著記恨與不甘。

這筆賬，他默默記下了。

今日被當眾落面子、敲詐落空，往后沈礪小隊但凡再入城，必然還會被暗中刁難、層層針對。

派系對立、城防營與城郊巡防的矛盾，自此徹底結下。

李文書轉(zhuǎn)頭看向沈礪，溫和點頭：“進去吧，速去速回，安分采買，無人再會為難你們?！?/p>

“多謝李文書解圍。”沈礪微微拱手，禮數(shù)周全，不卑不亢。

一行六人，背負兩把漢陽造，坦然穿過城門門洞，正式踏入落云縣城腹地。

一入城內(nèi)，喧囂撲面而來。

街邊攤販林立、車馬穿行、人聲鼎沸、糧油木料、鐵器布匹，琳瑯滿目，與城郊荒山的死寂荒涼，判若兩個世界。

進城之后，緊繃的心神終于稍稍放松。

鬼七主動開口分工：“我熟城內(nèi)街巷，負責采買糧油、鹽巴、布匹、零碎物資，砍價對接商販?！?/p>

沈礪點頭：“好。沈淮隨你同行，記賬、點貨、對賬、管控開銷，一分一厘記清楚?！?/p>

兩人默契領命，轉(zhuǎn)身匯入人流，先采購全隊剛需生存物資。

剩下沈礪、沈喬、兩名隨行青年，直奔縣城木料鐵器老街。

今日進城最核心的任務，就是成全隊唯一基建核心——沈喬。

營地想要改圍墻、建可站人哨塔、造槍架、修營房、搭靶臺、筑防御柵欄，全都卡在沒有工具、沒有木料、沒有耗材。

沈喬一路沉默走著，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看著街邊成排的原木、板材、鑿子、刨子、鋸弓、木鉆，眼底終于亮起一絲微光。

荒營的改造、要塞的雛形、全隊未來的防御底氣，從這一刻，終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沈礪邊走邊低聲叮囑：

“挑最好的硬木、全套嶄新木工工具、修繕耗材，不用省?！?/p>

“營地以后要守、要固、要能扛匪寇、扛突襲，你需要什么，盡數(shù)采買?！?/p>

沈喬腳步一頓，難得抬頭，重重點頭，聲音低沉篤定：“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