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塵埃里混著別的什么東西——焦糊的氣味、鐵銹般的腥氣,還有一種甜膩到讓人喉頭發(fā)緊的 ** 氣息。
幾十個人影零零散散站在廢墟邊緣,沒人說話,只有風穿過殘破窗框時發(fā)出的嗚咽。
曾經(jīng)豎著霓虹招牌的主樓只剩半截焦黑的骨架。
墻面上潑濺著大片深褐色的污跡,早已干涸發(fā)硬。
地面更是一片狼藉,碎裂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金屬件、辨不出原形的雜物堆疊在一起,其間橫七豎八倒伏著許多身影——那些身影大多已不再動彈,少數(shù)還在緩慢地、無意識地抓撓著地面,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人群最前方,一個穿著磨損皮夾克的男人不自覺地繃緊了肩膀。
他叫吳京,手指在身側蜷了又松,掌心全是冰涼的汗。
他盯著廢墟深處某個角落,那里半堵墻后露出一只僵硬高舉的手,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么早已不存在的東西。
不會錯的。
這種手法。
他喉嚨發(fā)干,吞咽時扯得生疼。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幾個月前的畫面:紫金山腳下那條公路、突然從兩側坡地涌出的黑影、同伴瞬間被拖入黑暗的慘叫、還有那個站在遠處高坡上靜靜俯瞰的身影——歐翼。
當時他趴在排水溝污濁的水里,連呼吸都死死壓住,直到一切聲響平息,直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將他徹底吞沒。
僥幸。
這個詞在他心里滾過無數(shù)遍,每次都會激起一陣戰(zhàn)栗。
如意集團……喬山。
吳京想起三天前那個傍晚,喬山派出的使者穿過開發(fā)區(qū)飛揚的塵土,朝紫金山方向而去。
求和。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畢竟喬山背后站著那些人,那些握著真正火力的人。
他甚至收到了請柬,粗糙的紅紙上印著金色的“囍”
字,墨跡還沒干透。
日子就在明天。
現(xiàn)在請柬大概還塞在他外套內袋里,貼著胸口,紙邊已經(jīng)被汗浸得微微發(fā)軟。
風突然轉了方向,一股更濃的腐臭撲面而來。
吳京猛地偏頭干嘔了一聲,眼眶被 ** 得發(fā)紅。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在顫抖。
為什么?喬山到底做了什么?
這個問題像根刺扎在腦子里。
他想起歐翼團隊那些人的眼睛——不是殘忍,不是狂熱,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仿佛他們面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堆需要處理的材料。
他們會引喪尸,會算準時間,會在對手最混亂的時刻切入,像收割機碾過麥田。
然后帶走所有能帶走的晶體,留下滿地緩慢腐爛的“材料”
羨慕嗎?或許有過一剎那。
但緊隨而來的就是冰冷的恐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刀,開過槍,殺過喪尸也殺過人,但此刻它們在他眼中脆弱得像風干的蘆葦。
不能惹。
這三個字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身后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有人踩到了什么軟塌塌的東西,驚慌地后退,靴子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吳京沒有回頭。
他盯著廢墟深處那片最濃的陰影,仿佛看見一雙眼睛正從黑暗里凝視過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或許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過那條公路旁的排水溝。
吳京腳步一頓,轉身便走。
圍在廢墟旁的幾個男人立刻堵了上來。”吳哥,”
其中一人拽住他胳膊,“這么急去哪兒?”
他甩開那只手,頭也不回。”還能去哪兒?”
聲音里壓著火,“上紫金山,找歐翼認栽?!?/p>
人影消失在揚塵里。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
風卷過焦黑的鋼筋,發(fā)出嗚咽似的響。
如意集團倒了,這片開發(fā)區(qū)最大的靠山,一夜之間成了滿地碎磚。
他們忽然覺得脖子后面發(fā)涼——當初紫金山那場沖突,自己這邊可都派了人。
那個叫歐翼的,連如意集團都敢連根拔起。
有人啐了口唾沫,轉身就走。
一個,兩個,像被什么追趕著,人群迅速散盡。
廢墟重歸寂靜,只剩幾片紙灰在半空打轉。
……
正午的太陽把路面烤得發(fā)軟。
喬林踉蹌著撲到武裝部隊營地大門前,制服沾滿泥灰,袖口撕開一道口子。
站崗的衛(wèi)兵愣了幾秒才認出他?!眴剃犻L?”
衛(wèi)兵上前扶住他胳膊,“您怎么……您的車呢?其他人呢?”
喬林擺擺手,喉嚨里像塞了砂紙?!眲e問……帶我去見梅隊?!?/p>
他被半架著穿過 ** 。
水泥地蒸騰起熱浪,遠處傳來訓練的口令聲,一聲一聲,砸得他腦仁疼。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梅佑全正低頭看文件。
國字臉,寸頭,坐姿筆直得像尺子量出來的。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
喬林幾乎是癱進沙發(fā)里的。
“怎么回事?”
梅佑全放下筆,眉頭擰緊。
沙發(fā)上的人突然滑下來,膝蓋磕在地磚上發(fā)出悶響。”梅隊,”
喬林聲音發(fā)顫,“您得給我做主?!?/p>
梅佑全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把他拎起來?!闭酒饋碚f?!?/p>
手掌很有力,語氣卻緩了緩,“出什么事了?”
喬林借著力道站穩(wěn),指甲掐進掌心。
他吸了口氣,開始說。
從接到命令開始,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漏掉。
話越說越快,像怕自己中途會斷掉。
喬林話音落下的瞬間,梅佑全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盞輕響?!笔畮讉€人?”
他的聲音里壓著難以置信,“個個都攢了萬年以上的時間?”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
梅佑全沉默下來,眉間擰出深深的溝壑。
這消息來得太突兀。
按常理,那些散落在廢墟里、連把像樣槍械都沒有的流民,能活下來已屬僥幸,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一個接一個地攀上那道許多人望不見的門檻?更別說是一整群。
這不合規(guī)矩。
他太清楚這里的規(guī)矩了。
通常,一個聚落里,只有頂頭的那一兩個人物,或許有機會觸碰到萬年的邊界。
底下的人?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是如今已被他們收攏的城區(qū)和沿海地帶,真正跨過那條線的面孔,用一只手也數(shù)得過來。
多數(shù)所謂頭領,懷里能揣著超過五千之數(shù),便足以挺直腰桿說話了。
可現(xiàn)在,喬林卻說,他迎面撞上了十幾個。
梅佑全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內側,那里仿佛還殘留著能量流淌過的微弱灼熱感。
他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耗費了多少心血,經(jīng)歷了多少生死關頭,才勉強將那個數(shù)字推過了十萬的標記。
這突然冒出來的一伙人……憑什么?
空氣凝滯了片刻。
他抬起眼,換了個問題:“你說,你帶去的四個人,是被對面一個女人放倒的?”
喬林再次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確認。
梅佑全向后靠進椅背,皮革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不得不重新掂量這件事的分量。
五千年的底子,加上二階的異能覺醒,這樣的隊員絕非紙糊的燈籠。
能讓他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就躺下,對方輕描淡寫間展露的東西,已經(jīng)超出了預估的范疇。
至少,那女人的異能階位,絕不會低于自己這邊最精銳的好手。
“手。”
他吐出簡短的字眼。
喬林迅速將那只受傷的手遞到桌面上方。
手掌邊緣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傷口不算寬闊,但顏色深得異常,像被某種極高溫的東西瞬間舔舐過,甚至能看見底下微微反光的、受損的筋膜與骨膜。
梅佑全的視線釘在那傷口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如同浸入冰水。
這不對勁。
喬林的身體是經(jīng)過兩萬年能量日夜沖刷淬煉的,尋常的火焰、電流,乃至大多數(shù)能量沖擊,都難以在他皮膚上留下超過淺表的痕跡。
按通行的認知,除非攻擊者的異能突破到了第五階的門后,或者……
或者,動手的不是人。
他腦海里迅速掠過幾個破碎的畫面:腥風卷過廢棄的獸欄,沉重的拍擊聲,還有某個分隊長半邊臉頰被什么東西的舌頭卷過之后,瞬間消失的皮肉。
那是他們圍獵一只四階棕熊變異體時付出的代價。
那畜生僅僅是舔了一下。
而喬林描述的攻擊方式——迅捷、凌空、帶著灼蝕的特性——讓他立刻排除了前者。
第五階?他自己帶著整支隊伍摸爬滾打至今,也才堪堪站在第四階的門口。
這座龐大而饑餓的城市里,變異生物的數(shù)量遠多于高階的覺醒者,但四階的飛禽類……他記得那種羽翼劃破空氣時尖嘯的聲音。
“是帶翅膀的東西?!?/p>
梅佑全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最終的判斷。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喬林,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們遇上的,恐怕不是人?!?/p>
變異生物的威脅與人類截然不同,某些異變種確實能對更高層級的覺醒者造成實質性傷害。
喬林這次遭遇的襲擊來自半空——灼熱的光束在他肩胛處留下了焦黑的創(chuàng)口。
人類能夠懸浮于天際嗎?他從未目睹過這種景象。
那道攻擊大概率源自被馴化的飛行類變異體。
倘若推測屬實,敵人的危險程度將遠超預估。
馴服變異生物?這完全顛覆了他對現(xiàn)有秩序的認知。
至少在他統(tǒng)轄的戰(zhàn)斗序列里,沒有人掌握這種能力。
漫長的生存戰(zhàn)爭中,他只見過那些怪物對人類的聚居點發(fā)動瘋狂進攻,靠近警戒范圍就會觸發(fā)不死不休的廝殺。
至于建立控制關系?那是連幻想都顯得奢侈的領域。
梅佑全的指尖在戰(zhàn)術地圖邊緣緩慢敲擊,沉默如同實質的霧氣在指揮所里彌漫。
“隊長……”
喬林嘶啞的嗓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他拖著受傷的軀體向前挪了半步,“這個仇必須報。
我堂兄還在他們手里,現(xiàn)在是生是死都沒個消息。
那些人明知我代表武裝部隊,照樣敢下死手——這根本是在踐踏我們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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