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嚨動了動。

這女人讓他想起老家河邊洗衣的姑娘，卻又比那些溫順的身影多出幾分難以馴服的野性。

劉奇咧嘴笑了，視線像刷子般掃過她全身：“我們要的貨，備齊了么？”

任朝陽壓下胃里翻涌的厭惡。

若不是對方肩章上的標(biāo)志，她早讓這雙眼睛再也睜不開?！倍荚谙渥永??！?/p>

她聲音里聽不出溫度，“現(xiàn)在就能搬走。”

劉奇碰了個軟釘子，干笑兩聲轉(zhuǎn)身吆喝隊員裝車。

鐵皮車廂開合的聲音在碼頭回蕩。

可那些人搬完貨卻沒離開。

任朝陽眉心蹙起：“還有事？”

一直沉默的喬林這時上前半步。

他打量她的眼神像在評估一柄兵器：“你就是管這片水域的人？”

“是?！?/p>

她將魚叉換到左手，“有問題？”

“挺好?！?/p>

喬林咂了下嘴，“女人能在這地方站穩(wěn)腳跟，不容易。”

任朝陽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p>

喬林叫住她，語氣忽然正經(jīng)起來，“我們?yōu)樽儺愺w的事來的?！?/p>

魚叉柄上的木紋硌進(jìn)掌心。

他們知道了？怎么可能——昨夜她分明藏在礁石陰影里，連呼吸都壓進(jìn)了浪聲。

喬林注意到她指節(jié)發(fā)白，笑著擺手：“別緊張。

聽說你能搞定四星級的大家伙，我們想雇你出手一次?！?/p>

他頓了頓，“報酬隨你開，只要別太離譜?！?/p>

任朝陽肩胛骨緩緩沉下去。

原來是為這個。

海風(fēng)卷著咸腥味撲上面頰，她松開握得發(fā)麻的手指。

任朝陽的指尖還殘留著海風(fēng)的咸澀。

她向后退了半步，靴底碾過粗糙的沙礫。

喬林那張驟然逼近的臉，在午后過分刺眼的光線下，顯出一種不真實的僵硬。

“我等不了兩天?！?/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齒縫里擠出來，“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見到東西。”

她沒立刻回答，目光掠過喬林肩頭。

他身后那些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人影，像一排沉默的礁石，堵住了通往碼頭的小徑。

空氣里飄著漁網(wǎng)晾曬后特有的腥氣，混著某種鐵器生銹的味道。

她想起歐翼上次拽著她溜進(jìn)封鎖區(qū)時，脊背緊貼冰冷墻壁的觸感——此刻那種熟悉的緊繃感又爬了上來，從尾椎一路蔓延到后頸。

“深海不是池塘?！?/p>

任朝陽終于開口，每個字都吐得很慢，“變異體不會等在原地，讓你伸手去撈。

我的船需要檢修，人手需要休整。

這是事實，不是推脫?！?/p>

喬林嘴角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動了，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金屬部件碰撞發(fā)出清脆的“咔噠”

聲，一截烏黑的管狀物已然平舉，穩(wěn)穩(wěn)地對準(zhǔn)了她的眉心。

四周驟然安靜。

連風(fēng)似乎都停滯了，只有遠(yuǎn)處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傳來空洞而規(guī)律的悶響。

所有漁幫的人，在那一瞬間，像被同一根線拉扯的木偶，齊刷刷地向前踏了半步。

沒有喊叫，只有無數(shù)道視線凝聚成實質(zhì)般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向舉槍的那個人。

任朝陽沒有動。

她甚至微微偏了下頭，仿佛只是為了避開直射眼睛的陽光。

握著魚叉柄的手很穩(wěn)，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木柄上深深淺淺的舊痕硌著掌心。

她看著喬林，看著他那雙因為驚疑不定而微微收縮的瞳孔。

“用這個指著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jié)冰的海面，“就是你想要的‘辦法’？”

喬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輕蔑的表情像面具一樣重新糊了上去，掩蓋住底下那一絲不確定。

他見過許多人面對槍口的反應(yīng)——崩潰、討?zhàn)垺c軟。

唯獨(dú)沒有見過這樣，冷得像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稱手。

“你以為我不敢？”

他往前逼近，槍口幾乎要觸到她的額頭，“梅隊長的事，不能有半點耽擱。

一枚四星晶核，對你漁幫來說，不算太難。

別考驗我的耐心?！?/p>

任朝陽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沒有任何溫度?！蹦愕哪托?，和我出海的日程，有什么關(guān)系？”

她迎著槍口，非但沒有再退，反而將魚叉的尾端重重頓在地上，“砰”

的一聲悶響，敲碎了緊繃的寂靜?！眴塘郑愀沐e了一件事。

海里的東西，認(rèn)的是潮汐、是季風(fēng)、是運(yùn)氣，唯獨(dú)不認(rèn)……你手里的鐵疙瘩?！?/p>

喬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像暴風(fēng)雨前堆積的烏云。

那點強(qiáng)裝的輕蔑消失了，只剩下被徹底觸怒的陰冷。

他扣在扳機(jī)上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空氣凝固成了堅硬的固體，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炸裂開來。

海面從未真正平靜過。

自從那場浩劫席卷之后，凡是踏足這片水域的外來者，最終都沉入了幽暗的深淵。

任朝陽站在船頭，咸澀的風(fēng)吹動她的發(fā)梢。

身后那些沉默的男男 ** ，目光都釘在她背上，像等待潮汛的錨。

他們不怕，因為帶頭的女人從未露過怯。

即便此刻，對面那些穿著統(tǒng)一制服、手持漆黑器械的人，正將冰冷的管口對準(zhǔn)她的眉心。

領(lǐng)頭的男人叫喬林，下巴抬得很高，眼神里有一種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東西。

任朝陽看著那槍口，心底反而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一絲波紋也無。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粗糙的手掌按在她頭頂，海腥味混著煙草的氣息籠罩下來?！眲e先動手，”

老人的聲音和海浪聲疊在一起，“可真到了那份上，骨頭得比船板還硬?！?/p>

漁民的尊嚴(yán)，是拿血浸出來的。

退了第一步，往后就只剩跪著的份。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任朝陽動了。

她手里那柄鋼叉原本斜指著甲板，此刻卻化作一道模糊的銀光，直刺喬林下身要害。

動作快得沒有征兆，狠得毫無余地。

喬林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身體本能地向后彈開。

鋼叉的尖齒擦著他的褲料掠過，帶起幾縷纖維。

就在他踉蹌后退的同一刻，甲板炸開了。

壓抑到極限的漁幫眾人，像終于掙 ** 繩的魚群，猛地?fù)湎蛩闹苣切┏謽屨摺?/p>

熾熱的火球憑空燃起，尖銳的冰凌從海面驟然刺出，一道扭曲的水流如活蛇般纏上一名武裝人員的脖頸——咔嚓一聲輕響，那人的腦袋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

槍聲緊接著爆開，密集如雨。

實力不濟(jì)的躲閃不及，身體在彈幕中劇烈顫抖，血霧噴濺在銹蝕的船舷上。

機(jī)靈的早已翻身入水，海面只留下幾圈迅速擴(kuò)散的漣漪。

他們會在敵人最疏忽的角落重新冒頭，掌心凝聚著下一次致命的偷襲。

上層的戰(zhàn)局同樣在瞬間點燃。

任朝陽的突襲將喬林逼退數(shù)步，而一直冷眼旁觀的劉奇，此刻也不得不動了。

他嘆了口氣，從腰間抽出武器，對準(zhǔn)那女人的手臂扣下扳機(jī)。

火光閃過，彈頭卻只在對方皮膚上留下一個白點，隨即無力地彈開。

萬年以上的時光沉淀在血液里，尋常金屬已無法穿透。

劉奇眼神沉了沉，扔開無用的槍械。

他攤開手掌，指縫間悄然滲出幾縷暗紫色的霧氣，帶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那是他賴以生存的另一種力量，源自覺醒的劇毒，早已攀至第四層境界。

那股 ** 此刻尚不足以徹底抹除一個擁有萬年能量儲備的生命，卻能讓對方的力量迅速衰竭。

肢體逐漸失去控制，意識沉入黑暗。

任朝陽正與喬林纏斗。

魚叉的寒光每一次突刺，都被那面浮現(xiàn)金色紋路的無形盾墻擋下。

喬林的防御異能已全面展開，任朝陽的攻勢雖疾，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庇護(hù)，反而被對方穩(wěn)扎穩(wěn)打的進(jìn)逼，一步步壓向船艙深處。

就是此刻。

劉奇從陰影中探出手，掌心噴涌出一團(tuán)渾濁的綠霧，無聲無息地將任朝陽的身形吞沒。

他隨即閃身，封死了通往甲板的退路。

退路已絕。

接下來只需等待。

** 會順著呼吸侵入，麻痹神經(jīng)，抽走骨骼里的力量。

然后，便是束手就擒的時刻。

……

不遠(yuǎn)處的海鮮市場，陳博的對講機(jī)里傳來燈塔了望員急促的聲音。

早在四輛裝甲車闖入碼頭時，他就下達(dá)了監(jiān)視命令。

槍聲炸響的瞬間，陳博抓起對講機(jī)：“那邊怎么回事？”

“打起來了，組長！我們怎么辦？”

“廢話！當(dāng)然是過去！”

陳博的聲音幾乎在吼，“碼頭上是誰的人你不清楚？老大親自交代要看著的！你留在原地，盯緊青山基地那幫雜碎的動靜，要是他們又引喪尸過來，就讓他們先兜圈子。

等我們處理完正事，回頭再收拾?！?/p>

他切斷通訊，轉(zhuǎn)身面對聚集的眾人。

一張張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緊繃。

“漁幫出事了?！?/p>

陳博言簡意賅，“他們老大和咱們老大什么關(guān)系，都心里有數(shù)。

老大有過囑咐。

現(xiàn)在裝甲車堵在門口，除了武裝部隊那些老對頭，還能有誰？正好，上次的賬還沒算清?！?/p>

沒有多余的動員。

他率先沖了出去，身后的人群沉默地跟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市場里匯成一片急促的潮音。

有些債，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

碼頭的槍聲已稀疏下來，如同驟雨后的殘滴。

漁幫付出了慘重代價。

原本百余人，此刻還能在染紅的海水中起伏、借著船只殘骸與陰影穿梭反擊的，已不足二十。

海水被浸染成一種暗淡的褐紅，隨著波浪緩緩漾開。

武裝部隊的陣線也并不輕松。

漁幫那三名四級異能者如同隱藏在波濤下的利齒，每一次閃現(xiàn)都帶來切實的威脅與傷亡。

甲板上橫著十五具軀體。

十人已無氣息，五人身下滲出暗紅。

他們從未想過，這片飄著魚腥的水域竟藏著如此獠牙。

武裝部隊的徽章在血污里反光。

第一次，盾牌撞上了鑿 ** 的礁石。

但礁石也已碎裂。

漁幫剩下的人蜷在角落喘息，像退潮后擱淺的魚。

時間會磨盡最后一點掙扎。

船艙深處，門被一道人影堵死。

任朝陽背抵著冷硬的艙壁，膝蓋開始發(fā)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