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沒意識之前,他聽見了破碎的聲響。
時間重新流動。
身體墜入海水,卻沒有下沉。
他仰面漂浮,望著上方。
章魚頭顱上,焦黑的傷口正冒出刺鼻的煙。
那只眼睛徹底化作炭色,再無生機。
凄厲的尖嘯從深海傳來,與此同時,遠處響起了螺號急促的鳴響——是任朝陽的呼喚。
觸腕松開了纏繞的人們,瘋狂回縮,護住受傷的眼部。
海面劇烈震蕩,浪濤將他的身體托起又落下。
咸澀的水沫濺進嘴角,他眨了眨眼,視野逐漸模糊。
有人正朝他游來。
歐翼的視線有些模糊。
海面在眼前晃蕩,像一塊被揉皺的錫紙。
他不太明白,最后那一下怎么會變成這樣。
身體里能調動的熱量明明已經到了極限,按理說,不該對那個級別的怪物造成如此徹底的破壞。
可那只八條腕足的東西,此刻癱在遠處的海面上,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弱,傷口處騰起的焦糊氣味被海風一陣陣送過來。
他懶得去深究了,累得連思考都成了負擔。
就這樣吧,剩下的交給運氣。
劉甜甜和云芷嫻那邊一直沒有聲音。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視野邊緣只有起伏的黑色海水。
她們該不會掉下去了吧?這個念頭讓他喉嚨發(fā)緊,但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看著,等待著。
怪物承受了那幾乎貼著它眼球爆發(fā)的一擊。
劇痛來得毫無預兆,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直接捅進了顱腔。
等它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那個給予它痛苦的人類已經像斷線的木偶般滑進了水中。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快得不真實,仿佛一個粘稠而恐怖的夢境。
左眼已經完全失去了光亮和形狀,成了一團灼爛的組織。
更糟糕的是顱內,某種溫熱的、規(guī)律搏動的東西被震傷了,每一次微弱的脈動都帶來眩暈和惡心。
如果不是這副軀體早已錘煉到接近某種極限,剛才那一瞬間就足以讓它徹底沉寂。
它剩余的獨眼死死鎖定了海面上那個漂浮不動的人影。
恨意如同毒液,在受損的神經里竄動。
它想移動,想用殘存的腕足將那個人類絞碎,但命令從混亂的頭腦中發(fā)出,傳遞到軀體末端時卻變得滯澀而扭曲。
它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動作了。
更讓它煩躁的是,那個站在金屬箱體上的雌性人類,正鼓著腮幫,拼命吹響一個發(fā)出尖銳鳴叫的東西。
那聲音鉆進它受傷的頭部,像無數(shù)細針在攪動,讓它的思維更加支離破碎。
它快要被這噪音逼瘋了,復仇的渴望在煎熬著它。
就在它試圖凝聚起一絲力量時,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瞥見了遠處的海面。
數(shù)十道龐大的陰影正切開波浪,以驚人的速度向這片區(qū)域匯聚。
一種冰冷的、源自本能的警兆瞬間壓過了憤怒和痛苦。
那些逼近的生物所散發(fā)出的氣息,讓它嗅到了死亡本身的味道。
以它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哪怕只是十幾頭低它兩個層次的掠食者,也足以將它分食殆盡。
除非……除非它能立刻突破現(xiàn)有的桎梏,讓斷裂的肢體重生,讓內臟的創(chuàng)傷瞬間愈合。
可它不久前吞下的那枚能量核心,至少還需要一整個日夜才能徹底消化吸收,更何況現(xiàn)在體內一片狼藉,這個過程只會更漫長。
沒有時間了。
它最后看了一眼那個漂浮的人類,目光掃過他手中那根仍在隱隱泛著暗紅光澤的棍狀物,終于,求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
龐大的身軀開始向水下沉降。
但在徹底沒入幽暗之前,一股強烈的、充滿怨毒與警告的意念波,被它竭力朝著金屬箱體上的那個雌性人類投射過去。
它知道,這個生物能接收到。
海面上,最后一絲屬于那怪物的漣漪也消散了。
站在集裝箱邊緣的任朝陽,身體忽然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任朝陽捕捉到了那股來自深海的精神波動。
威脅的訊息如同冰錐刺入意識——渺小的生物,我已刻下你們的印記。
倘若再次相遇,死亡將是你們唯一的歸宿。
不必質疑我的記憶與復仇的意志。
當九星的光芒籠罩我時,便是你們命運的終局。
意念的余波在腦海中震顫,任朝陽呼吸微微一滯。
被一只瀕臨突破九星的變異生命盯上,絕非什么輕松的事。
但她也從這段精神傳遞里剝離出一絲轉機。
那只八星章魚,此刻選擇了退卻。
報復?簡直可笑。
歐翼早已明確,這是最后一次航向深海。
那怪物又能向何處尋仇?
她壓下思緒,向解雪婷發(fā)出指令:“下海,把人帶上來?!?/p>
自己則持續(xù)吹響那枚螺號,聲波在海面下蔓延,引來更多變異體的躁動——這也正是章魚撤離的部分原因。
落水者陸續(xù)被托上集裝箱的金屬表面。
解雪婷和同伴們動作忽然頓住,瞳孔里映出令人愕然的畫面:
她們撈起了四個云芷嫻。
每一個都緊閉雙眼,失去意識,連劉甜甜也陷在昏迷之中。
唯一還清醒的只有歐翼。
被拉上集裝箱時,他長長吐出一口咸濕的氣。
體力恢復了些許,至少已能自主移動。
目光掃過并排躺著的幾人,他聲音低啞:“她們狀況如何?”
“沒有致命傷,只是昏過去了?!?/p>
解雪婷快速答道。
歐翼眉頭驟然鎖緊:“既然昏迷,為什么不急救?”
他撐起身,走到第一個云芷嫻左側,抬起她的手腕——
時間能量顯示:八萬多年。
是真身。
他單膝跪地,對周圍人道:“都別插手,我來做人工呼吸?!?/p>
手掌壓下胸骨,俯身將氣息渡入。
四個云芷嫻依次蘇醒后,他轉向劉甜甜。
視線掠過少女平坦的胸口,他動作略微一頓。
這次按壓時,手掌沒有再打滑。
幾次規(guī)律的氣體交換后,劉甜甜睫毛顫了顫。
某種柔軟的觸感持續(xù)從胸前傳來,她瞇開眼縫,恰看見歐翼低俯的臉龐正在靠近。
這是在……救我嗎?
她瞬間重新合眼,假裝仍未蘇醒。
就在歐翼即將再次吹氣時,他身體突然停住。
直起身,端詳了她兩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鼻尖。
“醒了還裝?”
他嗓音里混進一絲氣笑,“連舌頭都敢悄悄往外探?!?/p>
她臉頰發(fā)燙地撐起身子,低聲道:“您……剛才是不是給我渡氣了?”
話音落下,另外三個與她容貌相同的人不約而同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她們幾乎同時意識到——喚醒她們的,始終只有那一個人。
三雙眼睛轉向本體的方向。
云芷嫻舌尖掠過下唇,微微蹙眉,終究沒有開口。
歐翼已經站起來:“既然都醒了,該走了?!?/p>
他抬手一揮,那艘曾在拍賣場見過的半潛式游艇赫然出現(xiàn)在海面上。
金屬外殼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冽的灰藍色。
他躍上甲板,回頭道:“上來。
再耽擱,那只東西可能折返?!?/p>
***
集裝箱上的眾人望著眼前這艘線條流暢的龐然大物,一時怔住。
誰都沒料到他藏著這樣的裝備。
和先前那艘相比,簡直像粗糙木筏遇上了鋼鐵巨鯨。
云芷嫻心底浮起一絲困惑:既然他有更好的,為什么當初要來借她的船?
這人的心思,她從來摸不透。
不過現(xiàn)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她率先躍過欄桿,三個分身緊隨其后,動作整齊得像鏡中倒影。
甲板上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后面跟上來的隊員忍不住打量那四個一模一樣的身影——簡直像同一張臉復印了四次,連衣擺晃動的頻率都分毫不差。
這種異能,她們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你們三個,”
歐翼指向解雪婷那組,“去控制室熟悉操作。
這船比之前復雜,別搞砸了?!?/p>
解雪婷挺直脊背:“要是開不動,隨您怎么罰?!?/p>
話音未落,三人已轉身奔向船艙上層。
任朝陽走近舷邊,望著水下那些徘徊的暗影:“這些引來的變異體怎么處理?”
“先留著。”
歐翼瞥了一眼墨綠色的海水,“有它們在附近,別的麻煩不容易靠近。
等我體力恢復再處理。”
任朝陽點頭,走到船尾摸出那只骨白色的螺號。
斷續(xù)的低鳴滲入波濤,水下的黑影漸漸安靜下來,如同被無形繩索系在原地。
這些日子她逐漸察覺,自己的聲音能滲進那些混沌的意識里。
六星以下的變異體會本能地服從螺號的節(jié)奏,再往上,就只剩模糊的躁動了。
任朝陽的思緒還停留在方才那頭八星章魚上——它完全不受控,卻仍能與她進行無聲的交流。
這便是異能升至六級的征兆:此刻,她能清晰感知到游艇周圍被吸引而來的變異體數(shù)量、種類與星級,如同林詩詩驅使尸王那般,這些海洋生物也愿意聽從她的意念指引。
若非它們離不開海水,她真想帶幾頭回去。
營地里有歐翼養(yǎng)著的三頭變異體,等返航后,倒可以拿它們多加練習。
另一頭,劉甜甜正睜圓眼睛,來回打量面前四個一模一樣的云芷嫻。
她試著喚了聲:“云姐姐?”
四人同時轉過臉來。
其中一位向前邁了半步,握住劉甜甜的手:“我是本體。
她們三個,是我的分身?!?/p>
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這是我的異能,分身術。
之前沒提,是覺得這能力……有些特別?!?/p>
既然已經顯露,她便沒將分身收回。
一方面防備著章魚可能折返,多幾個身影在甲板上更穩(wěn)妥;另一方面,既然瞞不住,不如坦然些。
說話時,她眼風向歐翼那邊輕輕一掃——那人神色如常,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他早就知道?還是根本不在意?
云芷嫻正暗自揣測,劉甜甜已興奮地拉住她的胳膊:“這異能太棒了!平時能自己跟自己打牌解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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