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附近幾座大城的幸存者，最后都選了這兒。

只是他們當中，大多數(shù)人的路，到頭來是條死路。

誰又能想到，這幾百米高的山，最后也會被海水吞下去呢？當然，也有極少數(shù)人在最后的巨浪撲來前，抓住一個短暫的間隙，逃了出去。

從前的歐翼，就是那時候走的。

他撿回了一條命。

那些沒走的，結(jié)局可想而知。

弱的，頭一陣浪頭拍過來就沒了聲息；強的，掙扎得久些，可最終也逃不過海里那些變了模樣的東西的尖牙利爪。

那么多人的時間能量，就這么白白潑灑在了泥水和血水里。

如今重活這一遭，歐翼非要在這山上建起一座交易營地，圖的就是這個——趕在一切被淹沒之前，把那些人手里攥著的時間能量，一點一點，換到自己掌中來。

幾十萬人折在這里，那該是多少？他垂下眼，沒再往下想。

鄭京話音落下時，歐翼沒有立刻回應。

他目光投向窗外，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像浸了墨的紙。

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敲，木質(zhì)表面?zhèn)鱽砑毼⒌臎鲆狻?/p>

屋里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那些能撐到此刻的人，哪一個不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他們身體里流淌的時間，十年只是起點。

周圍幾座城，曾經(jīng)擠著近億張面孔，如今匯聚到這山腳下的，不過百萬余。

算一算，這些人身上壓著的歲月，怕是抵得過五千個萬年。

就這么散了，可惜。

最快的法子不是沒有。

后山深處圈著的那些東西，只要打開籠門，不出半日，整座山就會變成另一種顏色。

到那時，收集晶體會容易得多，像從熟透的果子里摘取籽粒。

但他不會這么做。

原因有兩個。

其一，他還沒丟掉那點稱之為“人性”

的東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底線。

其二——他見過未來。

那些從星空之外涌來的陰影，單憑自己這幾個人，擋不住。

需要更多的人，尤其是同屬這片土地的人，把力氣擰成一股繩。

自相殘殺到最后，誰都活不成，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這百萬人里，總會冒出幾個狠角色。

上一世，正是其中幾個名字，在最后關(guān)頭撐住了即將崩塌的天穹。

對這樣的人，能拉攏便拉攏，拉攏不了，至少留個并肩作戰(zhàn)的可能。

所以，他選了最慢的路：建一座交易基地，讓時間能量像水一樣，順著溝渠流進自己的池子。

至于那些花光積蓄又沒本事活下去的——他不會多看一眼。

世道如此，弱者淘汰，強者生存。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站在他身旁，面對共同的敵人。

因此，無論誰來求這片落腳地，他都會點頭。

只不過，點頭之前，得讓這份“允許”

變得珍貴些。

“……鄭老大親自開口，”

歐翼終于轉(zhuǎn)過臉，像是剛從漫長的思慮里掙脫，語速緩慢，“這個面子，我得給。

換別人來，恐怕不行?！?/p>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臉上細微的變動。

“行，應下了。

你們盡快挑地方，搬過來就是?！?/p>

他語氣一轉(zhuǎn)，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那交易基地也快開門了。

到時候，鄭老大可得帶著人來捧捧場?！?/p>

鄭京一行人眼里幾乎要迸出光來。

聽到后半句，鄭京嘴角立刻揚了起來：“歐老板放心，基地的事我們早有耳聞，就等著這一天呢?！?/p>

鄭京等人接連應聲，說原本就計劃這幾日過來看看，沒料到中間生出變故。

“倒也湊巧，”

鄭京笑道，“等我們都安頓到這邊，往后離您這兒就幾步路，隨時能來?！?/p>

歐翼笑瞇瞇點頭：“那先謝過各位。

事不宜遲，各位抓緊去忙吧——早搬來，早安穩(wěn)。”

眾人拱手告辭，說安置妥當再來拜會。

歐翼客套兩句，目送他們走遠，才低聲自語：“來得越多越好?！?/p>

天色暗得很快，晚飯時分，周仕俊那十一個人也回來了。

他們今天跟著隊伍出去清理喪尸，因為各自帶著上萬年時間能量，確實幫了大忙，自己也練了手。

人一多，效率明顯快了不少，太陽還沒落山，所有人已經(jīng)收工返回營地。

灶房的陰影里，歐翼放下一個鼓囊囊的袋子，就擱在那份留給莫涵的飯菜旁邊。

袋子里塞得滿滿當當：手電、牙刷、毛巾、香皂，還有洗發(fā)水和沐浴露，甚至備了幾卷衛(wèi)生紙——他記得，她總需要擦拭什么。

后山有條溪水，她不缺水；這些零零碎碎，足夠讓山洞里的日子過得稍微像樣些。

他轉(zhuǎn)身離開，灶房重歸寂靜。

深夜，一道看不見的身影溜進灶房，端起那盆飯菜，嘩啦倒進自己隨身帶的布袋。

轉(zhuǎn)身時，她瞥見旁邊還有個袋子，伸手一提，沉甸甸的。

莫涵沒猶豫，拎起就走。

山洞里，她把袋子里的東西全倒在地上。

手指忽然碰到一根硬長的物件，摸到按鈕一按——光柱猛地亮起，驚得她立刻壓低手電。

光束掃過地面，牙膏、水杯、毛巾……還有衛(wèi)生巾。

她怔住了。

這分明是營地里給哪個女孩備的東西，怎么偏偏被她撞見了？

莫涵心里總懸著個疑影——這幾日的運氣好得實在蹊蹺。

自打歐翼回到營地，她缺什么便恰好撞見什么，想什么就順手摸來什么。

一次兩次還能說是巧合，可**如此，倒像暗處有誰早早備好了等著她來取。

她蹲在藏物資的角落，捏著半塊偷來的醬肉慢慢嚼，油星子沾在唇邊也忘了擦。

事情不對。

偷了這么多回，每次去那倉庫總能得手，難道歐翼手下全是睜眼瞎？

更怪的是，明明丟了東西，他們非但不防，反倒往里添新的——這哪是尋常人干得出來的事。

她將最后一口吃食咽下，用袖口胡亂抹了抹嘴。

得再去探一次，就明晚。

那棟總亮著燈的別墅，她非得摸清里頭藏著什么局。

晨霧還沒散盡時，趙浩宇已經(jīng)等在歐翼住處外頭了。

他搓著手迎上去：“歐哥，我那破地方昨夜收拾出來了，您要是不嫌棄，過去喝兩盅？”

歐翼瞥他一眼，點了頭。

兩人一前一后往東邊走，隔一道深溝，對面就是歐翼營地的山頭。

趙浩宇選的地界窄，孤零零一座小丘，幾頂篷布帳篷像雨后冒出的灰蘑菇。

營地當中杵著座拼裝木屋，木板縫里還透著風，屋前聚著些人影——都是熟面孔，市區(qū)和濱海區(qū)那幾個隊伍的領(lǐng)頭人。

他們圍上來寒暄，聲音雜在風里嗡嗡響。

歐翼沒應聲，只掃了掃那些塑料布蒙的棚、銹了的集裝箱，最后目光落回木屋洞開的門內(nèi)。

桌上擺著酒瓶和幾碟冷菜，看來是早備好了。

趙浩宇側(cè)身讓出通道時，屋外的人群自動向兩旁退開。

客廳**的方桌上擺著幾樣真空包裝的熟食，最顯眼的是一盤切好的醬肉。

歐翼掃了一眼，沒說什么，在桌邊坐下。

趙浩宇迅速斟滿酒杯，門外那些團隊首領(lǐng)都安靜地站著，沒人踏進門檻。

“這一杯，謝歐哥收留?！?/p>

趙浩宇仰頭喝干。

歐翼也舉杯飲盡，目光掠過門外一張張欲言又止的臉，笑了笑：“直接說吧，浩宇?！?/p>

趙浩宇放下杯子，轉(zhuǎn)向門口：“歐哥在這兒，有什么話就別繞彎子了?！?/p>

人群里立刻響起急切的聲音：“歐老大，我們想搬到山上來——下面實在待不下去了。

這幾天不是地動就是大水，誰都不敢合眼。

您這兒地勢穩(wěn)當，除了主峰，別的山坡也平整。

求您準我們遷上來吧，這份恩情我們一定重重報答?！?/p>

歐翼沉吟片刻，皺起眉：“這么多人都上來，怕是擠不下?！?/p>

眾人臉色頓時僵住。

趙浩宇垂下眼，沒敢接話。

但緊接著，歐翼語氣一轉(zhuǎn)：“不過浩宇既然開了口，這個面子我得給。

你們現(xiàn)在就去挑地方吧，先到先得，不許爭搶?！?/p>

門外爆出一陣感激的喧嘩，道謝聲混雜著“歐老大”

“趙老大”

的稱呼。

趙浩宇嘴角浮起笑意，揮手驅(qū)趕他們：“趕緊去辦正事，別在這兒吵我和歐哥喝酒。

對了——答應要送的禮，可別忘了。

誰要是缺了這份心意，別怪我第一個請他下山?！?/p>

人群散盡后，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歐翼夾起一片醬肉，目光卻投向窗外層疊的山影。

歐翼在趙浩宇那里喝了幾杯，外面的人已經(jīng)將地盤劃分清楚。

聽完匯報，那些人便急匆匆下山去搬運家當。

紫金山附近稍好的位置，幾乎全被海城市各個隊伍占盡。

后來的幸存者隊伍，只能在山腳或不平整處落腳。

至于他們的營地條件如何，歐翼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們體內(nèi)流淌的時間能量。

午后，整座山人影綽綽。

車輛接連不斷向山上駛?cè)?，載著物資與人。

原本沒有路的山坳，被車輪硬生生碾出一條土徑。

這些幸存者仿佛天生擅長建造，天色將晚時，各處山頭已立起高低錯落的簡易屋棚。

如今紫金山三面皆散布著營地，唯有后山因陡峭無人駐扎。

它們像散落在都市邊緣的村落，環(huán)繞著歐翼所在的主峰。

既然山上已有其他隊伍，歐翼便將守在山門處的百名勞力全部調(diào)回山頂。

只需看好通往別墅區(qū)的主路，別處任他們往來。

山外喧鬧如沸，別墅區(qū)內(nèi)卻依舊安靜，秩序井然。

晚餐后，甄迪爽將今日收集到的時間能量交給歐翼。

略一掃視，剛過十萬年。

歐翼明白，是那東西讓喪尸越來越難引誘。

往后幾日，只怕收獲還會減少。

再這樣下去，或許秦明和陳旭的隊伍自己就能應付，不必再讓歐翼的人出手。

合作這些日子，陳旭的東興隊伍實力應當恢復得差不多了。

而秦明的隊伍，只會越來越強。

放眼整個海城市，除了歐翼，恐怕沒誰壓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