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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的人，有時連片干爽的落腳處都討不到，只能縮在樹根下，或是舉著早已破洞的傘，任由雨水澆透單薄的衣衫。

一場雨下來，病倒幾個，甚至悄無聲息沒了氣息的，都不算稀奇。

沒人會多看一眼，這世道，能顧全自己脖頸上的腦袋已屬不易，誰還分得出心思去管旁人脊背是否被雨水浸透。

但這樣的景象，絕不會出現(xiàn)在歐翼那處交易基地的圍墻之內(nèi)。

從歐翼本人，到基地里往來走動的服務(wù)人員，每個人都有一個安頓在別墅里的角落。

屬于自己的房間，鋪著厚實(shí)被褥的床鋪，足以將風(fēng)雨隔絕在外的溫暖。

他們從不擔(dān)憂天氣驟然變臉，也不必算計(jì)明日能否果腹。

這一切安穩(wěn)的來處，基地里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個被許多人默默放在心里念著的名字，是歐翼。

越是外面風(fēng)雨凄惶，圍墻內(nèi)的暖意便越是清晰可感。

與基地外那些在雨夜里蜷縮顫抖的身影相比，這里的光景幾乎不似人間應(yīng)有。

此刻，后山山洞深處，莫涵在帳篷中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高到下巴。

織物柔軟的觸感包裹著她，隔絕了石壁滲出的涼意。

她閉上眼，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這份暖意從何而來，她心里再明白不過。

雨在黎明前收住了腳。

屋檐不再滴水，但青石縫里還汪著昨夜積下的水洼，映著灰白的天光。

莫涵蜷在紙箱搭成的窩棚深處，胃里空得發(fā)慌。

昨天偷來的半袋碎餅干早已吃凈，現(xiàn)在只剩滿嘴甜膩的香精味黏在舌根——和記憶里那食堂飄出的熱氣截然不同。

她咽了咽口水，喉嚨干澀地滑動了一下。

其實(shí)她知道那條路沒被封死。

若是肯低頭，回到那棟樓里，那個男人大概不會將她拒之門外。

可膝蓋像生了銹，脊梁骨里梗著一道看不見的硬節(jié)。

她別過臉，伸手摸了摸藏在角落的幾條煙——那是前些日子從廢棄商鋪里摸來的，包裝紙已被潮氣浸得發(fā)軟。

用這個抵吧，她心想。

這樣便不算求饒，只是……兩清。

紫金山在晨霧中漸漸顯形。

山道上陸續(xù)有人影晃動，或佝僂或踉蹌，新的一天壓在了數(shù)十萬人的肩頭。

交易基地的鐵門照常推開時，歐翼正站在廳堂**。

不久，四道身影先后跨過門檻。

“叫你們來，是分點(diǎn)東西。”

歐翼等他們站定，開門見山。

幾雙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怕放壞了，”

他接著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猓拔疫@兒存了些藥。

誰家里有人頭疼腦熱，去后面樓里取。

價錢好說，按老規(guī)矩折算時間?！?/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四張臉。

“東西不多，給誰不給誰——你們自己定?！?/p>

寂靜中響起一聲短促的呼氣。

有人搓了搓手，有人喉結(jié)滾動。

藥品，在這年月里比黃金更戳人心窩。

哪怕自己用不上，手底下那些跟著熬的人呢？那些咳嗽一夜的孩子，發(fā)燒癱在鋪上的老人……

“歐哥，”

站在最右側(cè)的年輕人終于出聲，嗓音有些發(fā)緊，“這情分，我們記住了?！?/p>

營地里幾個孩子正發(fā)著燒，幾個當(dāng)?shù)鶍尩募钡脠F(tuán)團(tuán)轉(zhuǎn)。

“這藥來得太是時候了?！?/p>

男人搓著手，語氣里壓不住感激，“我替他們記著你這份情。”

歐翼笑了笑，又補(bǔ)上一句：“還有，你們隊(duì)里誰身上帶著**病、舊傷沒好的，挑幾個最棘手的，讓葉醫(yī)生看看。

都是一個盟里的，診金免了。

真要治，藥錢還得收——不過放心，不坑自己人?！?/p>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幾乎同時露出喜色。

這兩樁事，簡直撞在了心坎上。

葉靈那手醫(yī)術(shù)他們早有耳聞，都說哪怕只剩一口氣，她也能從**手里拽回半條命。

那些纏人的傷病，對她恐怕不算什么。

陳旭第一個按捺不住：“大哥，我那兒有個姑娘，年紀(jì)輕輕渾身起紅點(diǎn)，正愁沒人能瞧。

我?guī)齺斫o葉醫(yī)生看看，行不？”

歐翼頓了頓，抬眼看他：“你可當(dāng)心些，別自己也染上什么。

葉靈也不是什么都能治妥?！?/p>

陳旭撓頭嘿嘿一笑：“還沒碰過她呢，就是瞧那張臉可惜了，能治便治治?！?/p>

旁邊幾人悄悄松了口氣——還好，常去的那地方，萬一沾上什么麻煩可就糟了。

秦明這時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往前湊了半步：“大哥，光我們拿好處也不像話。

有什么要出力的事，您盡管開口。”

歐翼贊許地瞥他一眼：“還真有一件。

要是你們覺得我這兒的藥齊全、葉醫(yī)生手藝還行，不妨幫我在外面?zhèn)鲙拙湓挕?/p>

人多嘴雜，這事你們辦起來方便?！?/p>

四人幾乎同時站起來。

最左邊的漢子搶先拍胸脯：“我當(dāng)是多大的事呢，交給我就行?！?/p>

另外三個也連連點(diǎn)頭：“大哥放心，一定辦妥?！?/p>

歐翼嘴角一揚(yáng)：“成，那就這么說定了。

你們回去挑人吧?！?/p>

幾人正要轉(zhuǎn)身，他腰間的對講機(jī)忽然響了。

里頭傳來陳博的聲音，帶著點(diǎn)不耐煩：

“來了個**的隊(duì)伍，讓我全撂倒了。

派幾個人來拖走，交給詩詩處理?！?/p>

對講機(jī)里的聲音刺破空氣時，那四個已經(jīng)踏出門檻的身影驟然定住。

他們轉(zhuǎn)回身，臉上覆著相似的陰霾。

趙浩宇的胸腔劇烈起伏，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哪來的雜碎，敢在這兒生事？我這就去撕了他們?！?/p>

另外三人嘴唇翕動，歐翼的手卻抬了起來，截?cái)嗔怂形闯隹诘脑挕?/p>

他閉上眼，感知如無形的潮水向山下漫去。

紫金山麓此刻擠滿了逃難者的營帳，像一片雜色的瘡疤。

而在屬于陳博的那一小塊區(qū)域，景象截然不同：地面被潑灑開暗紅的漿液，陳博和他的人立在**，衣料浸透，顏色深重。

環(huán)繞他們的，是數(shù)百個以怪異角度扭曲、蜷縮的人體，斷續(xù)的**像垂死昆蟲的振翅。

斷肢以違背常理的方式擺放，宣告著徹底的潰敗。

更外圍，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竊竊私語匯成低沉的嗡嗡聲，無數(shù)道目光投來，卻無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歐翼重新拿起對講機(jī)，聲音平穩(wěn)：“還有別的麻煩么？”

陳博的回應(yīng)立刻傳來，帶著微喘：“就這一窩?！?/p>

“知道了。”

歐翼切斷通訊，轉(zhuǎn)向身旁四人，“山下有幾百個廢人。

派車下去，拖到飼養(yǎng)場。

詩詩會在那邊接手?！?/p>

四人抱拳，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歐翼再次按下對講鍵：“你的收藏要增加了，去老地方等著。”

林詩詩的聲音雀躍地跳出來：“正悶得發(fā)慌呢！這就來！”

擱下機(jī)器，歐翼重新合眼，無形的觸須再次延伸，掃過山下那片龐雜而沉默的眾生相。

……

山腳，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yuǎn)及近。

幾輛貨車的陰影罩住了那片狼藉之地。

趙浩宇跳下車，靴底踩進(jìn)半凝固的泥濘里，走到陳博面前，上下打量：“沒傷著吧？”

陳博甩了甩手腕，幾滴暗色液體飛濺出去：“收拾些破爛，費(fèi)點(diǎn)手腳罷了?！?/p>

另一邊，**山掃視著滿地殘缺的軀體，喉頭滾動，啐了一口。

他提高嗓門，聲音刻意壓過那些痛苦的嗚咽：“瞎了眼的渣滓，也不聞聞這兒的土是什么味兒就敢伸爪子。

英雄聯(lián)盟的地界，是你們能碰的？再有不知死活的，下場可不止是當(dāng)個殘廢這么簡單了?！?/p>

他的話語在山腳的風(fēng)里蕩開，鉆進(jìn)每一個圍觀者的耳朵。

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寂靜了一瞬。

陳旭與秦明向手下打了個手勢。

幾具癱軟的身體被拖向貨車廂板，關(guān)節(jié)磕碰金屬的悶響混在風(fēng)里。

有人還在抽搐，手指摳進(jìn)泥地，拖出幾道淺痕。

“動作快些?！?/p>

陳旭抬腳踢開一塊碎石，“能量逸散前得送過去?！?/p>

哀求聲從車廂深處傳來，嘶啞斷續(xù)：

“王老大……王老大在哪兒？”

“聯(lián)盟……你們就這么看著？”

無人應(yīng)答。

遠(yuǎn)處人群像凍住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暮色中。

最后幾句咒罵混著血沫噴出來：

“張繼年……你招的都是些沒骨頭的牲口！”

“等著吧……你們一個也逃不掉……”

車廂門重重合攏。

陳博踩上裝甲車頂時，夕陽正擦過山脊。

他舉起擴(kuò)音器，聲音刮過整片空地：

“都看清了——這就是規(guī)矩。”

“歐翼準(zhǔn)你們進(jìn)山，是給條活路。

要留，就按我們的法子登記；不留，現(xiàn)在轉(zhuǎn)身走?！?/p>

他頓了頓，掃視那些攢動的人頭，“自己選。”

竊語聲如潮水般漫開。

邊緣處，一輛灰撲撲的轎車?yán)?，瘦削的年輕人正閉目養(yǎng)神。

車窗被叩響三下，一名壯漢俯身貼近玻璃。

“呂爺，試探過了……全折了?！?/p>

壯漢喉結(jié)滾動，“紫金山這批人，手黑?！?/p>

被稱作呂爺?shù)哪贻p人沒睜眼，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那就先順著他們?！?/p>

“但剛才——我好像聽見有人喊你名字了？”

他忽然掀開眼皮，瞳仁里映出對方驟然繃緊的臉，“萬一被盯上，你知道該怎么說。

我的名字，半個字都不許漏。”

壯漢脊背滲出冷汗：“明白……我這兒有說法，牽扯不到您頭上。”

呂爺重新合上眼，揮了揮手。

車門輕輕關(guān)上。

陳博的聲音落下，四周的人群短暫地騷動了一陣。

沒人敢正面違抗他，但也沒人愿意就此散去。

僵持片刻后，隊(duì)伍開始緩慢移動，依照他定下的規(guī)矩，一個接一個派出代表往山上去辦理手續(xù)。

山腳漸漸恢復(fù)了某種緊繃的秩序。

高處，歐翼收回了俯瞰的視線。

他按下通訊器，對另一頭說道：“留一個，帶回來?！?/p>

林詩詩正站在圈養(yǎng)場的鐵欄外。

她腳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傷者，欄內(nèi)傳來斷續(xù)的啃噬與嘶吼。

聽見指令，她瞥了眼手里剛提起的人，隨手將其扔到一旁空地上?！辈铧c(diǎn)就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