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卯時正，東宮寢殿內(nèi)，卻是另一番天地。

地下火道熱了一整夜，整個宮殿都暖烘烘的。殿內(nèi)溫暖如春，殿外嚴寒苦楚，仿若兩個世界。

地面下，陶制的火道將灶間帶來的熱量，均勻地散開。地板上鋪設(shè)著西域的氈毯，更是將熱量很好的保存。

墻壁用花椒粉末混合泥土涂抹，不僅散發(fā)著淡淡的辛香，更有驅(qū)寒保溫之效。

十歲的太子妃，便在這片暖意和辛香中，悠悠轉(zhuǎn)醒。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在鋪著多層錦褥的矮榻上多躺了一會兒，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感受到遠處燭光的晃動，才微微睜開眼。

“來人?！?/p>

候在外間的傅母與宮人聞聲，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

因為太子妃嫌棄燭火熏眼睛，所以寢殿內(nèi)的光芒很弱。一般只有外廊下火把透進來的火光，高臺處不多的幾盞鎏金宮燈燈光，以及凌晨的天光。

但現(xiàn)在時至冬至，外面漆黑一片，根本沒有天光，宮人們只能憑借記憶和觸感，在晃動的燭火和火把光中，熟練又精準地伺候太子妃起身。

她們?yōu)樗嵯?，奉上熱毛巾敷面，挽了一個簡單舒適的單鬟髻，用發(fā)帶固定，再穿上了一身柔軟貼身的淺色直裾深衣。

等梳洗完畢，宮人奉上晨起飲食：一盞溫?zé)岬?，用蜂蜜和棗膏調(diào)制的潤喉水，一碗燉得糜爛的肉糜粥，并幾塊蒸得松軟的米糕。

這不是朝食，對明殊而言，這只能算開胃。還未吃完，便聽到長樂宮的使者到了。

為首的宦官進來，躬身笑道：“太子妃殿下，皇太后惦記著今日冬至，天寒地凍的，特命奴婢傳來口諭：

雪后路滑，寒氣侵骨，嬌兒今日就好好歇著，莫要貪玩外出受了風(fēng)寒?！?/p>

說罷，身后幾名宮人便捧上數(shù)個朱漆托盤。

明殊抬眼望去，只見盤中疊放著數(shù)件光彩奪目的皮草：一件是火紅的狐腋裘，毛色鮮亮；一件是玄色貂鼠斗篷，雍容華貴；還有幾件雪白的兔毫披風(fēng)和玉色銀鼠手籠，樣樣精致非常。

“這些是皇太后年輕時穿戴過的舊物，和幾件新到的皮子，如今賞給殿下御寒。”

明殊放下匕箸，展顏一笑，聲音清脆道：“替我謝過外祖母，這般寒冷，我今日定不出門。”

這么冷的天，她是瘋了才出門。而且，她已經(jīng)想好，為自己打發(fā)時間的事情了。

待用完飯，擦干凈手，她道：

“去請墨家博士唐姑果來?！?/p>

在生產(chǎn)力落后的時代，過冬都是壞處，屋外冷的不想出門，屋里燭火昏暗，干什么都不合適。

去年的冬天，可沒憋死她，只能一個勁兒欺負劉徹打發(fā)時間。這也是他倆看對方，越看越不順眼的原因。

今年，她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讓別人說故事，自己聽著就好，還不用費眼睛。

借著“轅固生”一事，她在皇太后那里掛了一個聰慧的印象，趁此機會向皇太后撒嬌。

稱宮中女師所授太過刻板，央求延請那些真正的詩書傳家，有家學(xué)淵源的，百家名門的女子入宮，為她講學(xué)。

此議正中竇太后下懷，太后雖崇尚黃老，亦知百家之重，更愿以此示好乃至籠絡(luò)各家。更試圖以太子妃為紐帶，平衡百家。

詔令一下，傳承著儒、道、法、陰陽等顯學(xué)精髓的世族，幾乎迫不及待，紛紛將族中博學(xué)聰慧的女子薦入宮中。

只因他們猛然意識到，影響帝國的途徑，除了通過朝堂論戰(zhàn)，上書獻策直面皇帝之外，還有一條更為迂回，卻也更為根本的道路——

塑造未來的國母，天子之母。

看看竇太后對黃老之學(xué)的推崇，哪怕瞎了眼，在長樂宮深處，依然能左右朝局。

那些傳承百家的世族們，在漫長的沉寂與觀望后，終于如夢初醒，發(fā)現(xiàn)了盲點。

于是，年僅十歲，卻已地位穩(wěn)固的太子妃，瞬間成為了各方勢力眼中，重要的投資對象。

她不僅是當今太子的正妻，更可能是未來的皇后，皇太后。

若能讓她在成長時期，接受并認同某家的學(xué)說，其回報便是無限長遠。

一場圍繞太子妃的教育，無聲的百家爭鳴，就此在宮廷的帷幕后悄然展開。

儒家本就重視教育，族中不乏學(xué)識淵博，儀態(tài)端莊的女子。

他們迅速精選出如齊詩韓氏，魯詩申公后裔等名家女子，憑借其深厚的經(jīng)學(xué)底蘊和優(yōu)雅的談吐，率先獲得入宮講學(xué)的資格。

她們力求在太子妃心中刻下“仁政”，“禮治”的烙印。

而如墨家，農(nóng)家，這等開始沒落的名家，則派出如唐姑果這般行事利落，精通實學(xué)的女子。

這類女子言談不重文飾，與儒家思想截然不同，卻更加生動有趣，想必也更加吸引年幼的太子妃。

她們的目的是，以節(jié)用，非攻，重視技藝的務(wù)實觀點，熏陶太子妃，甚至未來的太孫。

法家這時候就非常尷尬，雖然他們自稱是大漢真正的第一顯學(xué)，如果不是竇太后堅持，黃老之學(xué)早就給他們讓位子了。

但如今，解決后宮影響的辦法出現(xiàn)了，可作為在女子教育上，稍顯滯后的學(xué)派，根本沒辦法使力氣。

雖感懊悔，卻也立刻開始，著力培養(yǎng)族中聰慧的年輕女性。

他們深知太子妃年歲尚小，不急于一時。此時投入，待其長成皇后，才是這些新生力量發(fā)揮作用的時候。

同樣，其他已經(jīng)有女送入宮中的名家，也加大了家族女性的培養(yǎng)力度。

畢竟，所有學(xué)派都洞悉了一個關(guān)鍵：即便太子妃將來成為皇后，也是一位深居內(nèi)宮的年輕婦人。

成年的男性學(xué)者，重臣，絕無可能頻繁出入后宮進行教導(dǎo)。

屆時，能常伴皇后左右，潤物細無聲影響她的，依然是這些博學(xué)多才的女性師友。

而且就算太子妃不行，未來的皇后不行。那還有下一代太子妃，下下一代皇后嘛，這些人手，總是能用上的。

對皇室的影響，他們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