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情著實不錯。

他剛批完沈瑾一家的罪案錄，名單長長的，許多毫不知情的沈家人，也被連帶著流放。

問就是后宅管理不當(dāng)，混淆血脈，知情不報。

實際上這些人全是沈巍的馬前卒，幫沈巍處理臟活的親族。

能借著這件事，斬斷景安侯一臂，也是不錯的。

太子也被連番敲打，承恩侯那邊遞了軟話，大有退縮之意思。

特別是皇帝私下和承恩侯商量，同意了下嫁清河公主的婚事，承恩侯府更消停了。

至于景安侯府的探子來報，新回去的沈家女，竟被丞相家看中，嫁給了丞相嫡長子為繼妻，也沒讓皇帝有太多反應(yīng)。

只是隨口吩咐下去，讓人盯著，其他的不用管。

倒不是皇帝嘴挑，覺得一個滄桑的婦人下不去嘴。

純屬他現(xiàn)在都有點懷疑了，這真鳳之說到底準(zhǔn)嗎？

若真是祥瑞……為何不出祥瑞，倒是出盡了樂子？

明殊來的時候，看到正在懷疑人生的皇帝，她也不打擾，粗粗的行了個禮，就跑去窗下的暖榻上窩著。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襦裙，發(fā)間只插著那支從草原帶回來的鷹羽金簪，手里捏著塊御膳房新做的桂花軟酪，拉著吃更香。

皇帝剛結(jié)束思考，抬頭看到小女兒慵懶可愛的模樣，不忍發(fā)笑：“都要嫁人了，怎么還是沒長大的模樣？”

“嫁人有什么？我在草原嫁了好幾次！”

“那可不算，”皇帝搖搖頭，開始教導(dǎo)公主，“來日嫁進(jìn)承恩侯家，一定要學(xué)會和公婆相處，你這個模樣，是讓人笑話的?！?/p>

明殊也明白，父皇這是在為廢太子做鋪墊了。

給承恩侯府一點甜頭，許他們榮華富貴不失，他們便少了魚死網(wǎng)破的底氣，廢儲之事，方能平穩(wěn)過渡。

公主回來半年了，也重新恢復(fù)了天真驕縱的性子，說話也隨性跳脫：“父皇，您說那新找回來的沈家千金，真在土匪窩里活了十幾年？這也太慘了，換我早瘋了?！?/p>

“若這便是天命所歸，那天命也未免太會捉弄人了些。需得前苦后甜嗎？”

皇帝聞言，臉上的松弛笑意漸漸收斂，他何嘗沒想過這一點？

袁天師當(dāng)年批下的真鳳之語，明明白白寫著：“一生順?biāo)欤毁F榮華，紫氣縈繞，非池中之物?！?/p>

可如今這個沈氏女，幼年陷于匪窩，嫁土匪為婦，直至近日才得以認(rèn)祖歸宗。

身上哪有半分順?biāo)斓挠白樱糠吹故且簧砜嚯y，滿臉風(fēng)霜。

“鳳命……”

皇帝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這詞重若千鈞，又滑稽可笑。

他沉吟片刻，終究是按捺不住，傳召了一位在京城頗有名望，雖不及袁天師那般神乎其神，卻也學(xué)識淵博的玄門高道入宮。

待暖閣之內(nèi)，屏退左右，高道聽罷皇帝隱晦的詢問，捻須沉吟良久。

許久，才緩緩開口：“陛下，此乃概念之差。命理之中，鳳命與真鳳，確有云泥之別。”

皇帝挑眉：“哦？細(xì)細(xì)道來?！?/p>

“所謂鳳命，乃是指其命格中帶有鳳凰星曜，或曾受封誥，或追封后位，便算應(yīng)了此格，哪怕生前坎坷，身后哀榮亦是鳳命之一種。”

高道說的十分詳細(xì)：“然則真鳳者，袁天師所言極是，需得一生順?biāo)?，富貴榮華，自幼便有幸福順?biāo)欤皇郎钊缬猩裰?，氣度雍容，福澤深厚，方是那九五之尊旁，理?yīng)匹配的真鳳之命?！?/p>

皇帝聽罷，一時怔住，隨即竟失笑搖頭：“袁天師……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么？這真鳳之格，如今看來，倒像是鏡花水月了?！?/p>

可這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并未達(dá)眼底。

皇帝臉上漸漸晦暗不明。

若按這高道所言，那沈家新認(rèn)回的沈氏女，最多算個應(yīng)了鳳命的苦命人，絕非袁天師預(yù)言中的真鳳。

這沈家新找回來的千金，不會又是假的吧？

那么，真正的真鳳又在何處？

沈家的真鳳，接二連三鬧得滿城風(fēng)雨的，到頭來，連一個對的都沒有？

真鳳之女不知所蹤，皇城之下頻頻出現(xiàn)冒牌貨，很難不讓人以為有什么陰謀在被醞釀

本來還很快樂的皇帝，這下又睡不著了。

……

明殊很快樂，非?？鞓?。

作為嫁在京城的公主，她有權(quán)力擁有一座屬于自己的公主府。

這樣的她從草原帶回來的金銀珠寶和牛羊，就可以不用麻煩沈傘兒托管。

她可以用整個公主府，都來裝她的小金庫。

往后一座大園子，全是她說了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幫負(fù)責(zé)營建的左校署拿她當(dāng)傻子糊弄，居然敢貪她的錢？！

那是本宮的錢！

清河公主滿腹怨氣，蹲在工棚邊的石墩上啃胡餅，惡狠狠的一口下去。

負(fù)責(zé)營建的左校署令裴善站在旁邊，只敢低頭看公主裙擺上的餅渣，心里直打鼓，仿佛被咬的不是餅，而是他。

宮人都說清河公主天真爛漫，待人寬和，可叫裴善說，清河公主就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大麻煩！

頭一回遞設(shè)計圖，公主翻了兩頁就搖搖頭：“瓦當(dāng)牡丹紋太密了，這部分改忍冬紋，纏著云紋，燒成青釉?！?/p>

裴善還想辯解，公主已經(jīng)招來隨身的工匠，當(dāng)場畫出紋樣，線條流暢得連左校署的老畫工都嘖嘖稱奇。

燒出來瓦當(dāng)釉色不均的部分，她親自盯著拉走，說是要拉出去賣了補(bǔ)貼家用。

裴善：……不是，殿下，這些都是用公家的錢燒制的吧！

瓦當(dāng)?shù)牟ㄕ蹌偲?，左校署的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公主核驗出木料有問題了。

經(jīng)辦官員一下子麻爪了，他們早打好了算盤，木料成百上千根，公主總不能逐根過目，他們便悄悄把上訂好的江南油杉，換成了本地紅松。

又在水榭的梁架上，混了半批受潮發(fā)烏的金絲楠邊角料，只盼著蒙混過關(guān)，從中撈一筆差價。

他們甚至提前備好了說辭，若被問起，便推說江南水路不暢，木料受潮變質(zhì)，絕非有意欺瞞。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公主也是閑得慌，居然還真一根根看過去！

皇家嬌生慣養(yǎng)的公主別的不說，看奢侈品的眼力，是左校署拍馬不及的。

頭一日便揪出十二根混充的次等木，當(dāng)著眾人的面讓人鋸開示眾，連押送木料的商人都嚇得當(dāng)場磕頭。

負(fù)責(zé)木料的員外郎，當(dāng)晚加班加點的把木料全都換了高品質(zhì)的木料，甚至不惜自掏腰包加急購買。

第二天員外郎面目憔悴，眼窩都凹了下去，走道都打擺。

至此，再沒人敢動半分偷換的心思。

材料準(zhǔn)備好后，不等一眾官員松口氣，甲方公主開始又大展神威了。

她要求無論內(nèi)院外院，凡有開闊廳堂之處，地面必須平整如砥，為她隨興起舞留有足夠的余地。

花園中央的賞景臺；臨水而建的觀瀾榭；主閣的頂層；甚至是主殿的屋頂上，都要加寬鋪平，四周還需要有精巧的琉璃護(hù)欄。

哪怕偏殿角落的方寸之地，也要地面平整如砥，下鋪雙層夯土，上覆光潔如鏡的青石板，務(wù)求每一步踏上去都穩(wěn)當(dāng)無聲。

這種如同五顏六色的黑，色彩斑斕的白的要求，讓乙方痛苦不已。

等主體框架終于立起來了，裴大人扛不住了，苦著臉來找公主，說預(yù)算不夠，要減料。

誰知清河公主滿不在乎，直接扔給他另一個賬冊。還親切的表示，她采購材料時，由于貨物貴量又大，對接的商人給便宜了不少，省下來的錢，正好夠公主府收尾用。

斐大人顫抖著手去核對，越對心越?jīng)?，臉都綠了。

且不說，公主拿到的進(jìn)價，比他們預(yù)估的成本價還要低。

更可恨的是那幾個老奸巨猾的商人，給公主的回扣，竟比給他們的還多！

等到公主府落成的那一刻，左校署上下非但沒有半分輕松，反而個個面如死灰。

皇帝的撥款被花得一干二凈，一文錢也沒剩。

大家伙們一點油水沒貪到，有些人還倒貼了不少！

他們打定主意了，以后清河公主府的事務(wù)，能不接，就不接！

清河公主自己是鐵公雞不說，還從他們身上榨油！

這對他們這群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貪官來說，實在是個侮辱。

……

清風(fēng)蕩漾，暮春之初，惠風(fēng)和暢。

公主府的新園子里，芍藥開得潑潑灑灑，新筑的亭臺樓閣，在日光下泛著木料特有的清香。

明殊斜倚在臨水亭的美人靠上，看一群宮女們隨著新譜的曲調(diào)，在光滑如鏡的石臺上翩然旋身，水袖翻飛間。

公主聽的舒適自在，心頭一動，也忍不住起身，隨著節(jié)拍踏入那片光影交錯之中。

此世她自幼得大家教導(dǎo)，又有靈性，舞姿糅合了中原的柔婉與草原的凌厲，裙擺綻開，如滿月光輝撒落。

受邀而來的新晉誠郡王妃沈傘兒，看得興起了，便取過亭中早已備好的紫竹豎笛，按孔吹奏起來。

笛聲清越，如裂帛穿云，恰好與公主足尖點地的節(jié)奏應(yīng)和，一剛一柔，竟比那宮人們的排練更添了幾分靈動氣韻。

一舞終了，沈傘兒放下笛子，率先撫掌笑道：“好一個清河公主，這身段，這氣度，怕是整個長安城里，再找不出第二個能跳得這般恣意的了?！?/p>

明殊接過宮女遞上的帕子，擦拭汗珠：“那左校署的斐大人，前幾日還苦著臉說我胡鬧，如今看來，若沒有這處處的青石臺，我哪能這么肆意？”

沈傘兒聞言掩唇輕笑，調(diào)侃道：“妹妹如今可是左校署的煞星，斐大人回回見了你的帖子都繞道走。說是寧可去燒官窯，也不給你建房子了?！?/p>

明殊卻不以為意，只懶洋洋地晃了晃腕上的銀釧，道：“本就是我的銀子，我的府邸，不較真些，難道留著給他們?nèi)侥?？?/p>

說笑間，兩人并肩坐在廊下，看著池中錦鯉曳尾游過，撒著魚食玩。

沈傘兒的目光在明殊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漸沉：“妹妹，玩笑歸玩笑，父皇近來動作頻頻，對東宮的敲打一日緊過一日。廢太子之事，怕是已在弦上?！?/p>

“你與太子母家的這門親事，本是父皇為了安撫承恩侯府。如今父皇老了，坐不住了，要對太子早早動手，你怕是也要提前嫁過去?！?/p>

“這本是在我的意料之內(nèi)，”明殊拍了拍手里的魚食，“我所擔(dān)心的，是另外一件事?！?/p>

“景安侯聯(lián)系姐姐了嗎？”

“……他的確聯(lián)系我了，說了一些胡話?！?/p>

大概是頻頻出現(xiàn)的假千金，讓景安侯心里也發(fā)怵，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所謂的鳳命一說。

他花了重金請人四處打探，終于從封地一窮二白的淳郡王那里，得到肯定答案。

那么，當(dāng)年從妻子懷里抱給外室的女兒，居然真的是鳳命吧？

未來繼承大統(tǒng)的，會是七皇子？！

沈巍開始找上無視多年的沈傘兒，頻頻顯示父愛。

沈傘兒不堪其擾，特意跑到明殊這里躲避。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精明還是假精明，他不知道這個時候，我越和他這樣的權(quán)臣靠近，父皇的疑心會越重嗎？”沈傘兒吐槽。

“大概是為了綁定你吧，畢竟你自幼生長在宮廷，和生父不熟悉，很少人會把你和沈家過多聯(lián)系在一起。”

明殊捏了一顆葡萄，慢慢去皮：“如果你平穩(wěn)登基，他來日不過多了一個皇后母家的名頭，得什么恩賞，全憑皇帝心意?！?/p>

“他要從龍之功，他想要未來的天子被他幫助，要未來的天子有求于他，靠著他上位?！?/p>

沈傘兒也懂這些事，但還是為之震驚：“他不怕玩火焚身嗎？”

“危險嗎？可沈施兒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如果不是太子拒不合作，他就真的做到了。”

沈傘兒嘆息，語氣幽幽：“太子也是難啊。”

不同意，登基速通通道沒了，和做大將軍的老丈人敵對；同意了，登基也不過是沈巍的傀儡，枕邊人還是權(quán)臣的女兒，哪天怎么死的還不知道。

沈傘兒堅定了想法，對明殊道：“太子尚且知道不能與虎謀皮，我怎么敢靠近景安侯？”

“勞煩妹妹多收留我多一段時間?！?/p>

明殊當(dāng)然不會拒絕：“樂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