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蕪館里靜得可怕，韓采女躺在發(fā)硬冰冷的床褥上，覺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與身下的床一樣。

她微微側(cè)頭，目光穿過窗上的破洞，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被積雪壓斷了枝椏，露出森白的木質(zhì)。

遠(yuǎn)處似乎有笙簫聲隱隱傳來，是哪個宮里在設(shè)宴吧？真熱鬧啊。

門軸發(fā)出一聲干澀冗長的呻吟，一道瘦小的身影順著那縫隙滑了進(jìn)來。他極快地回身，將門扉輕輕合攏。

他走到床前三步外的地方便停住，身子微微向前探著：“主子，您今日可好些了？”

韓采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說話。

小內(nèi)侍的肩頸松了下來，仿佛確認(rèn)了什么，他垂首低語：“主子稍待，奴才這就把藥煨上?！?/p>

他快步走到另一頭，將那支摘窗完全推開，而后背過身去，低頭解開青灰衣襟，從貼身內(nèi)袋里取出個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被他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邊，展開后露出幾塊烏黑的炭和一小包用桑皮紙裹著的藥材。

他蹲下身，在屋角的陰影里摸出一個陶土碳爐，熟練地將藥煮上。

藥罐發(fā)出細(xì)微的“咕嘟”聲，一股苦澀的藥味漸漸彌漫開來，反倒將屋里的死寂襯得愈發(fā)厚重。

待藥汁終于熬成深褐色，他仔細(xì)濾凈渣滓，雙手捧著陶碗挪到床邊：“主子，藥煎好了。”

韓采女恍若未聞，目光死死釘在窗外那截?cái)嗔训幕敝ι稀?/p>

小內(nèi)侍又喚了兩聲，韓采女枯瘦的手猛地抬起，帶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狠勁。

“咣當(dāng)——”

粗陶碗摔在地上，瞬間碎裂成幾片，那深褐色的藥汁潑灑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大片冒著微弱熱氣的痕跡。

她胸口劇烈起伏：“吃了這許久……不見半點(diǎn)起色……你究竟，給本宮送的是什么藥？”

小內(nèi)侍跪倒在碎瓷片旁，藥汁浸濕了他的褲膝：“奴才該死！主子怎么責(zé)罰都成，只求您將藥吃了，別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他不過是個灑掃的粗使奴才，連太醫(yī)院的門都夠不著。主子平日用的藥材，還是他苦苦央求太醫(yī)院打雜的宮人，從廢棄的藥渣堆里淘換來的。

韓采女喉間溢出一聲冷笑，枯槁的手指攥緊了被褥：“到了這般田地，吃不吃的有什么分別？他們都當(dāng)本宮是瘟神，你何苦還來做這無用功？”

小內(nèi)侍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聲音悶悶地傳來：“當(dāng)年若不是韓家，奴才一家早就被人害死了。這恩情，奴才到死都記得?！?/p>

韓采女唇邊浮起一絲譏誚：“韓家已經(jīng)沒了，縱是你不來，也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何況你心知肚明，當(dāng)初救你家不過是為了讓你入宮替本宮賣命罷了。”

“救了便是救了。奴才不懂那些個大道理，只知道是韓家救了奴才一家五口人的性命，就算如今真要拿這條命去抵，那也是奴才賺了?？上艣]用，幫不上主子什么忙?！?/p>

許久，韓采女才開口：“起來罷?！?/p>

小內(nèi)侍默默起身，將碎瓷片仔細(xì)拾掇干凈，轉(zhuǎn)身蹲回碳爐前，添水，將剩下的藥渣重新倒入罐中。藥性雖減了，總比沒有強(qiáng)。

依稀有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他神色一緊，慌忙壓低聲音：“主子，外頭有動靜，奴才得避一避。”

說罷，他利落地翻過窗臺，反手將窗戶輕輕合攏。

“吱呀——”

門被兩名內(nèi)侍從外推開，容音進(jìn)來快速掃了一圈，這才側(cè)過身，向著門外道：“娘娘，請進(jìn)?！?/p>

韓采女起初還疑心是自己看錯了，她強(qiáng)撐著支起身子：“皇后娘娘……還真是稀客??！”

這一動，單薄的棉被滑落，露出韓采女枯瘦的身形與手上猙獰的舊疤。天光從皇后身后涌進(jìn)來，將她錦緞上的暗紋照得流光溢彩，更襯得榻上之人頹唐。

容音快步上前，袖風(fēng)帶起一陣寒意，清脆的掌摑聲炸響：“放肆！鳳駕當(dāng)前，安敢如此無狀？”

韓采女被打得歪倒在床沿，散亂的發(fā)絲遮住了她半邊臉頰。

她伏在床邊低低笑起來：“行禮？皇后娘娘來勢洶洶，這般陣仗……難道我跪了，就能逃過一劫么？”

皇后緩緩落座在宮人搬來的繡凳上：“容音留下，其余人都退下，本宮要與故人好好敘敘舊?！?/p>

待屋內(nèi)就剩下三人，韓采女倚著破舊的棉絮低笑：“真是難得。皇后娘娘紆尊降貴，踏足這污穢之地，莫非……是特意來看我如何茍延殘喘，好嘲笑我今日下場？”

皇后端坐在光影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只是那樣看著韓采女：“笑你？本宮有什么好笑的。韓家是倒了，你也落得如今這副田地，足以讓憎恨你們的人都拍手稱快?？赡怯秩绾危勘緦m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你告訴本宮，這有什么可笑的？”她紅了眼，最后幾字幾乎是從齒縫間迸出，“你為何連個孩子都不肯放過！”

韓采女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底迸出駭人的亮光：“皇后何必明知故問！你占著鳳位，你兒子占著嫡子的名分，這樁樁件件，不都是催命符么？可惜啊……真是可惜！你竟然活下來了！你怎么不跟著你那短命的孩兒一道去黃泉？！你若是死了，我早就坐上皇后的位置了，今日又怎會輪到你來看我笑話！”

皇后浮出一股怒意，她倏然起身，接連幾個耳光重重落在韓采女臉上：“住口！誰準(zhǔn)你提我的孩子！”

眼見著皇后呼吸越發(fā)急促，容音上前扶住她顫抖的手臂：“娘娘息怒，這些污糟事合該奴婢來處置，您萬不能傷了心神?！?/p>

韓采女抬手慢條斯理拭去唇邊血漬：“原來菩薩一般的皇后娘娘，竟也會動手打人?？烧l叫你是皇后呢？這鳳座本就是萬丈懸崖，宮中誰不想將你拉下來？從前的余庶人不也是嗎？便是現(xiàn)在……”她眼底泛起詭異的笑意，“你真當(dāng)?shù)洛杖赵谀愀胺畛?，是真心敬你愛你不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