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病著，后宮嬪妃們都換了竹月、藕荷的素色衣衫，上頭只有簡單的繡紋，身上的金玉珠翠也都去了許多，這是規(guī)矩。

順才人一身月白色素緞裙衫，乍看倒是得體，偏耳間戴了那對東珠耳環(huán)。

自從皇上賞了她這對耳環(huán)，十日里有九日是戴著的，這可是滿宮里獨一份的榮寵呢！

魏曄大步上前，嬪妃們紛紛低頭退讓，露出了人群中的順才人。她還未來得及開口，耳邊傳來一陣劇痛，魏曄生生拽下了她的耳環(huán)！

金鉤撕開皮肉，血瞬間滴落成線，順才人卻不敢喊痛，雙膝一軟砸在地磚上，額頭死死抵住地面：“妾……妾不是故意的，請皇上恕罪……”

魏曄滿臉嫌惡地將染血的耳環(huán)擲進了炭盆，一聲脆響，驚得滿殿嬪妃齊齊跪倒：“皇上息怒！”

金水機靈地奉上錦帕，魏曄慢條斯理地擦了指尖的血：“順才人不敬皇后，即日起褫奪封號，滾去殿外跪著，讓風(fēng)醒醒你的腦子，什么時候皇后醒了，你什么時候起來。”

順才人臉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凈凈，眾人也是一驚，若是皇后不醒豈不是……

德妃垂眸掩去一絲譏諷，蠢貨，得了幾分恩寵便不知天高地厚，菊秋去傳話總是借故推脫。正好跪上兩日讓她弄清楚自己的斤兩，看她以后還敢不敢不聽話。

崔琇出來的時候，鄧才人跪在院中搖搖欲墜，原本瑩潤的耳垂又紅又腫，暗紅的血痂自耳廓蜿蜒而下，幾縷散落的青絲黏在上頭，好生狼狽。

鳳儀宮的宮女垂手立在廊下盯著她，鄧才人稍有懈怠就出言提醒，她想偷懶都不成。

瞧見崔琇，那宮女趕忙上前行禮，昭婕妤為了皇后娘娘已經(jīng)好幾日沒休息好了，眼下掛著好大一塊烏青，鳳儀宮上下都感激著呢！

“已經(jīng)兩個時辰了?！鼻嘤裨诖蕃L耳邊低聲道。

崔琇攏了攏披風(fēng)準備去偏殿換衣裳，鄧才人昏沉間瞧見她，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站??！看見我這般模樣，你心里痛快極了吧？”

皇后遲遲不醒，這幾日又沒睡好，崔琇整個人都躁得不行，扶著青玉的手走到了鄧才人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鄧才人偏頭想要掙開，崔琇死死鉗住她的臉看向自己：“你這恩寵怎么來的，心里沒本賬么？我若是你，此刻定然向滿天神佛祈求皇后能早日醒來。否則日后皇上見了你就會想起那對讓皇后難堪的耳環(huán)。帝王不會有錯，自然得有人擔(dān)著‘狐媚惑主’的名聲?！?/p>

“瞧我這記性，娘娘醒不過來你不會有以后了，只能跪死在這里?！贝蕃L甩開手，“鄧才人還是潛心祈禱吧！”

將近掌燈的時辰，魏曄回了鳳儀宮，皇后依舊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他這一日見了許多大臣，朝中大小事宜都安排了下去，除了緊急公務(wù)，其余地交由六部酌情處理。

皇后昏迷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朝臣們自然不會在這時候觸魏曄的霉頭。

魏曄握著皇后的手：“朕已經(jīng)許久沒能好好陪你了，這幾日朕就在鳳儀宮好好陪著你好不好？”

有宮人輕手輕腳走到安福身邊，小聲說了幾句，安福揮揮手示意他出去。

“皇上，鄧才人昏了過去，見紅了。”

崔琇提著膳食走到外殿便聽到了這一句，她挑了挑眉，鄧才人倒是運氣好，這孩子來得很是及時，起碼命暫時保住了。

果然，她聽見魏曄吩咐了一句：“請?zhí)t(yī)?！?/p>

安福瞧見崔琇，躬身示意便快步走了出去。

崔琇將食盒放在桌上，從里頭盛出一碗蝦仁碧粳粥：“皇上晚膳吃得少，再用些粥吧，這是鳳儀宮小廚房熬的，聽說皇后娘娘從前很喜歡?！?/p>

青瓷碗里瑩白的米粥裹著嫩紅的蝦仁，粥面上撒了碧綠的蔥花，皇后從前總愛煮這個做宵夜。

魏曄舀了一勺卻不急著入口，望著裊裊升起的熱氣出神。

安福剛進來就聽見魏曄說了一句：“將鄧才人挪回妙云堂，別沖撞了皇后?！?/p>

得，安福轉(zhuǎn)身又出去了，心里明白鄧才人這一胎皇上也沒有多看重，要不然怎么也得等情形穩(wěn)住了再挪動。

崔琇垂著眼替魏曄夾了兩筷子菜，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生孩子的女人。

魏曄在鳳儀宮守了三日，皇后依舊昏迷不醒，前朝后宮都知道皇后不太好。

魏曄甚至悄悄請了民間的郎中，得出來的結(jié)論還是一樣，病人不愿醒來。

東明殿里誦經(jīng)聲晝夜不息，嬪妃們手抄佛經(jīng)為皇后祈福，人力無法企及的時候，總是寄希望于虛無縹緲的存在。

第六日夜里，魏曄親自去了東明殿，殿里就剩下了崔琇和容音幾人。

崔琇走到床頭坐下：“娘娘，姚公子出事是有人蓄意策劃的，您猜幕后之人會不會就此收手？下一個會輪到誰？姚老爺，姚夫人還是您的那些弟妹們？男子大不了一死，您的那些妹妹們……死反倒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p>

“不會有人幫他們，甚至不會有人替他們收斂安葬，他們死后會曝尸荒野，被烏鴉啄去眼珠，被野狗撕扯得七零八落，清明寒食也無人祭掃。而幕后之人會坐在姚家血肉堆起的高臺上舉杯歡慶。”

“娘娘，這世上能真心護著姚家的只有您了，否則您還能指望誰？男子最是無情，您不在了，皇上肯定會再立新后，他又能記得多久呢？”

“再說若是姚家的消息害得您撒手人寰，皇上會不會遷怒呢？”

“娘娘，您若走了，奈何橋上等一等，姚家人很快就會下去。”

皇后陷在一片朦朧的霧氣里，那霧氣輕柔地纏繞著她，空靈縹緲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在她耳邊呢喃：“睡吧……你太累了……放下那些煩憂……”

皇后任由自己的意識下沉，她聽見了容音幾人的聲音，也聽到了魏曄的聲音，但她實在是太累了，只想這樣長久地睡下去。

直到崔琇的聲音傳來，她仿佛聽見了族人們臨死前泣血的哭喊，看見了姚家滿門尸骸被扯得七零八落。

皇后突然有了力氣，她不能睡！

她的兄長命懸一線，她的族人還沒有回來，她怎么能就這樣睡下去！

皇后劇烈掙扎了起來，霧氣驟然翻涌，化作無數(shù)猙獰鬼手，那空靈的聲音也變得尖銳：“你逃不掉的！”

皇后撕扯著纏繞的霧氣，她的心從未如此堅定過，她要用盡手段將族人護著。

睜開雙眼的時候，她的眼神還是散的，花了許久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醒了！”尺玉聲音尖銳，“娘娘……”

崔琇反應(yīng)極快：“捂住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