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太后便前往鳳儀宮看望皇后。

崔琇剛侍奉完皇后用藥，見太后親至，自知不宜在場攪擾，便領(lǐng)著殿內(nèi)宮人退了出去。

太后瞧著皇后全無血色的臉，靜默良久，終是輕嘆一聲：“你可還有什么心愿？”

到了這般境地，再去掰扯是非對錯(cuò)已沒什么意思，更何況確實(shí)是皇帝辜負(fù)她良多?？裳}連著心肝，她的心終歸要偏向自己的骨肉?；屎筮@里，她便就只能盡力為她做點(diǎn)事了，起碼叫她最后這點(diǎn)時(shí)光盡量舒心些。

皇后眼睫輕顫了一下，眸光在虛空中定了片刻，才極輕地重復(fù)道：“心愿……”

她頂撞了皇上，原以為太后多少要訓(xùn)誡兩句，不料卻問了這么一句。

細(xì)細(xì)想來，她與太后相處這些年，雖則太后常嫌她行事不夠周全，時(shí)時(shí)提點(diǎn)敲打，但若說刻意刁難，那也是沒有的。非但如此，在大局關(guān)要處，太后也一直是明里暗里護(hù)著她的。

是以即便皇后心中對魏曄已結(jié)下恨意，她對太后，卻依舊是心懷敬意的。

這深宮數(shù)載，早已耗盡了她所有鮮妍明麗的念想。如今走到末路，除卻北地的族人，她心底空空蕩蕩，再無一物值得牽起半分波瀾。

皇后勉力凝了凝神，才又開口：“太后垂問，妾不敢有瞞。到了如今，心里頭實(shí)在也……沒什么旁的念想了。唯有母家至親，讓妾寢食難安。妾的母親去得突然，父親與母親素來恩愛，只怕是心傷難愈。祖父又年事已高，北地苦寒，舊疾怕是禁不住……”她抬起眼，目光里含著希冀，“若蒙天恩……能準(zhǔn)他們遷往江南溫暖之地，得以安頓余生，妾便是此刻閉眼……也再無憾恨了。”

太后捻了捻手中的佛珠：“你兄長已遞了丁憂的折子，姚家如今無人在朝為官，又早就脫了罪，無非是遷居。此事……哀家替你周全?；实勰抢?，自有哀家去說?！?/p>

皇后不過隨口一說，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曾想太后竟真的允了。

她吃力地?fù)纹鸢脒吷碜樱骸版?、妾多謝太后娘娘恩典?！?/p>

太后抬手虛虛一按：“好了，這些虛禮都免了。你如今最要緊的，是仔細(xì)將養(yǎng)著。若有什么事，只管打發(fā)人來給哀家傳話?！?/p>

太后離開鳳儀宮時(shí)，崔琇跟著送了送。

太后并未回頭，聲音聽不出什么波瀾：“十皇子的事，你心里可怨哀家？”

太后輕嘆一聲：“哀家也是從做母親過來的，哪能不懂你的心？孩子是娘的心頭肉，舍不得是人之常情?？赡愀翘熳拥腻鷭?。與皇上爭執(zhí)，縱然占盡了理，又能討得幾分好去？你素來是個(gè)明白人，皇帝那里該怎么做，想必你心中有數(shù)，哀家就不多說什么了。”

崔琇低頭應(yīng)道：“是，妾明白?！?/p>

太后微微頷首，語氣軟了些許：“小十這幾日如何了？哀家聽聞他哭啞了嗓子，如今可好些了？”

崔琇忙垂首道：“勞太后記掛，太醫(yī)瞧過了，說十皇子年幼，雖傷了喉嚨但并不嚴(yán)重，不宜用藥。只囑咐靜靜將養(yǎng)些時(shí)日，便能漸漸好轉(zhuǎn)?！?/p>

“七皇子和十皇子都還小，尚需你照拂，皇后這里也離不得人。年下又諸事繁雜，你更要仔細(xì)自己的身子。哀家那兒收著兩支上好的參，晚些讓杜若給你送去?！碧笸Ｏ履_步，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崔琇臉上，“如今這宮里，哀家最看重之人便是你。”

崔琇容色未動(dòng)，仍是那副低眉順目的模樣：“妾多謝太后關(guān)愛?！?/p>

皇后鳳體違和的消息傳開時(shí)，起初并未掀起多少波瀾。

畢竟，中宮孱弱，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又過了幾日，太后降下了一道懿旨，恩準(zhǔn)姚氏闔家遷去江南頤養(yǎng)，并賜了宅邸田產(chǎn)。

心思活絡(luò)之人從這里頭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漸漸地，中宮鳳體恐將不豫成了心照不宣的事。

前朝后宮，人心便又浮動(dòng)了起來。雖面上看起來還是平靜無波，實(shí)則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洶涌。

年節(jié)里，太后的娘家嫂子鄒氏入宮覲見，將自家小女兒精心打扮，珠圍翠繞地帶在身邊，言談間更是不住口地夸贊。

太后如何看不穿她這番心思，只垂眸撥弄著腕間的佛珠，始終未置一詞。

鄒氏見她遲遲不接話茬，心中焦急，只得將話挑明了說：“娘娘從前?？涿骶郎赝翊蠓?，說誰家若能娶了她便是天大的福氣。如今她也到了及笄之年，這終身大事，少不得要?jiǎng)趧?dòng)您替她多費(fèi)心呢！”

太后聽了，略點(diǎn)了點(diǎn)頭，神色依舊淡淡的：“這倒也不是什么難事，待開春后，哀家在宮里辦幾場賞花宴，屆時(shí)請些適齡的子弟入宮，再細(xì)細(xì)相看便是。”

鄒氏臉上的笑意更殷勤了幾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臣婦的意思是……若能親上加親，與娘娘更近一層，那便是再好不過了?！?/p>

太后將茶盞往案上一擱，面色陡然沉了下來：“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兄長的意思？哀家看他這些年富貴尊榮受得太多，連腦子都鈍了！”她目光如霜，直刺向鄒氏，“盛極而衰的道理，還要哀家來提醒你們么？一門兩后？莫說皇帝絕不會準(zhǔn)，便是他準(zhǔn)了——哀家也絕不答應(yīng)！”

眼見伸伸手就能夠著的富貴，鄒氏哪里甘心就這樣放手：“娘娘息怒！實(shí)在是咱們明君這孩子，您從小看著長大，品貌才情都是頂尖的，您也最是疼她。這般的好姻緣，怎么就不能……成全了她呢？”

太后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擊：“住口！皇后尚在病中，你便在此妄議，是嫌富貴太過長久了嗎？這些話傳到皇帝耳中是何下場，你大可親自去領(lǐng)教！”

存了這份心思的，又豈止鄒氏一家。

除夕宮宴上，皇后的位置空懸，可絲竹管弦的熱鬧卻半分未減。

席間，各家命婦身旁幾乎都伴著一位精心裝扮的少女。夫人們互相寒暄著，可那笑意盈盈的眼風(fēng)掃過空置的鳳座時(shí)，彼此心底那點(diǎn)盤算，早已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