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時間倉促，這回選秀放在了春日里。

此次選秀，京中各家都卯足了勁籌備，最終入選的秀女倒是不少，但充入后宮的也不過五人，其余的都被指給了宗親子弟。

魏曄原已定下太常寺卿董家的女兒給大皇子做正妃，不料卻被大皇子拒絕了。

大皇子立于殿中，恭敬道：“兒臣蒙父皇多年訓導，常記‘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教。兒臣斗膽，懇請暫緩婚事，趁著年少，親往四方游歷。讀再多書，總要親眼看看才知道深淺。待兒臣心中更有丘壑，再成家立室，方能不負家國之責。懇請父皇恩準?！?/p>

魏曄將手中的奏折輕輕合上，抬眼看向殿中身影，語氣沉緩：“你自幼體弱，萬里風塵、山川險阻，朕實在放心不下。況且江山社稷，未必非要以足履丈量。朕可命各地呈送詳實風物志，或擇人為你講解，豈不更穩(wěn)妥？”

大皇子深深一揖：“父皇拳拳愛子之心，兒臣銘感五內(nèi)。只是……風物志縱然詳盡，終是他人筆墨，旁人講解縱使生動，亦是他眼中的風景。猶如隔簾聽雨，雖聞其聲，卻不見雨腳如何濺濕階前苦蘚，不知水花怎樣沁入青石紋理?！彼痤^，眼中盛著天光，“兒臣自知體弱，不敢莽撞，愿擬詳細章程，但求父皇……準兒臣用這雙眼，親自看看您治下的大興河山。”

魏曄凝視著他眼中躍動的光亮，良久，指尖在奏折邊緣輕輕一叩：“罷了，你這番話，倒讓朕想起朕年輕的時候……朕準了，只是日程路線需經(jīng)朕親批，還需有太醫(yī)隨行，若途中身體有任何不適，立即折返，不得逞強。你便去替朕看看這天下?！?/p>

七皇子已然滿了七歲，按著規(guī)矩挪到了南苑。這孩子先前種菜覓得真趣，甫一安頓，便讓人在苑內(nèi)東南角辟了塊地。起初不過方寸，種些青瓜時蔬，后來竟?jié)u次擴張，引得苑中其他皇子公主爭相澆水培土。到最后，連六皇子也經(jīng)不住誘惑，挽起袖口拔草。

從前賢妃不許他與七皇子親近，后來卻又轉(zhuǎn)了態(tài)度，屢屢囑咐他多與七皇子往來。六皇子雖不解其中緣由，心底卻是渴望與兄弟們親近的，賢妃的囑咐正合他意。如今遷至南苑，他的院子恰與七皇子相鄰，漸漸也與其余幾位皇子熟絡(luò)了起來。

得知大皇子將要出門游歷，二皇子第一個站出來說要同往。四皇子見狀也跟著起哄，嚷著定要跟去見識。七皇子聽了也躍躍欲試。

大皇子卻不急著應(yīng)和，抬眼看向他們：“二弟與我去向父皇請命倒無妨。只是四弟、七弟……淑娘娘與德娘娘那里，當真能點頭么？”

話音落得輕，卻讓屋里乍起的歡騰霎時靜了三分。

崔琇正與淑妃說著幾日后去行宮避暑的儀程，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抬頭就見七皇子與四皇子急匆匆跑了進來。

一旁靜靜擺弄九連環(huán)的十皇子眸子倏地亮了起來：“哥哥！”

他丟開手中的九連環(huán)，邁開小短腿便朝七皇子奔去。當初七皇子搬去南苑時，十皇子便揪著他的衣角哭鬧著要跟，最后被崔琇一把拎回，直哭得喘不上氣，還是七皇子折返回來，用草編的蚱蜢才將他哄住。

四皇子如今身量已頗高壯，因癡迷騎射，練得肩寬背厚，一身的腱子肉。

他俯身一把將十皇子撈到懷里，故意齜著牙湊近：“小十，這些日子可想四哥了沒有？”

十皇子在他懷里撲騰著，嚷道：“四哥快放我下來！”

七皇子趁這間隙，快步溜到崔琇跟前：“給母親、淑娘娘請安?！彼銎鹉槪劬α辆ЬУ赝虼蕃L，“母親，兒子也想去游歷！”

崔琇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說得一怔，取出帕子揩了揩他額角的汗：“什么游歷？慢慢說，別急?！?/p>

待聽明白兩人竟是鬧著要跟大皇子出京游歷，崔琇尚未開口，淑妃已急得傾身向前：“胡鬧！你們才多大年歲？外頭風雨奔波豈是兒戲！”她忙轉(zhuǎn)向崔琇，指尖輕攥帕子，“妹妹，你倒是快說句話呀?！?/p>

七皇子望著崔琇：“母親讓兒子種地，不正是要兒子知曉民生疾苦么？可宮墻里學的，終究是描出來的樣子。兒子想去真正的田埂上走走。哪怕只到京郊三縣，哪怕只住十天半月，也比如今更真實?！?/p>

崔琇看著兩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孩子：“我這兒……倒不是不能商量。只怕你們父皇那里，輕易點不下這個頭?！?/p>

這不就是前世的夏令營嗎？她反倒覺得這是樁好事。終日囿于暖閣，怎能長出經(jīng)得起風雨的參天喬木？多出去見見世面，總是好的。

十皇子不知道什么是游歷，卻也跟著擠到崔琇腿邊，仰起小臉道：“母親，我也要去！”

崔琇伸手一戳他的額頭，笑罵道：“你湊什么熱鬧？奶都沒斷干凈呢！”

十皇子鼓起臉頰，不服氣地挺了挺小胸脯：“我四歲了，早就不喝奶了！”

魏曄瞧著殿內(nèi)一字排開的幾個兒子，頗有些頭疼。

老二和老四跟著去還能說得過去，可老六與老七這兩個半大孩子，也跟著湊什么熱鬧？

恰逢外頭有大臣求見，倒是將他從這團團圍困中暫且解了出來。

待議完了事，魏曄徑直便往昭寧宮去了。

他一踏入殿內(nèi)便揮退左右，直直看向崔琇：“老七鬧著要跟去游歷，說是你已準了？他才幾歲年紀，你這做母親的竟也能放心？”

崔琇將手中繡繃轉(zhuǎn)向魏曄：“皇上您瞧，這虎繡得再威風，終究困在絲縷之間。妾如何不知前路風雨？可猛虎若只養(yǎng)在金籠里，早晚會失了爪牙。他既有這份心出去看真實人間，妾若硬攔著，反是折了他的筋骨?！彼а劭聪蛭簳希抗鉁仂o卻堅定，“讓他去摔打摔打，哪怕蹭破點皮，也好過將來……被關(guān)在錦繡堆里，不識人間疾苦。妾能做的，不過是替他揀選穩(wěn)當?shù)碾S行，備足衣裳藥材?！?/p>

“皇上，綢緞上的虎嘯，終究是聽不見回音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