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一日濃過一日，御花園里的花開得層層疊疊，直要潑到宮墻外頭去。大公主出降的吉日，也在這蓬勃的春色里，一天天地近了。

今歲東風(fēng)殷勤，將花信催得早了幾分。不單是早，還開得齊齊整整。桃紅李白，姚黃魏紫，攢珠疊玉似的，一霎時都綻滿了枝頭。

出降前一日，宗親女眷們?nèi)雽m添妝，滿室的珠光與笑語，一層層將她裹在當(dāng)中。

“御花園百花齊放，這般好景致，定是老天爺為大公主的大婚添福添喜呢！可見這樁姻緣啊，是得了天意眷顧的曠世良緣，往后大公主與駙馬定是和和美美，枝繁葉茂?！?/p>

大公主端坐于椅子上，唇畔噙著一抹得體的淺笑，將各色吉祥話兒一一收下。

作為大公主的生母，沈昭儀自然也是在場的，她面上端著笑，陪著說些喜慶話，心內(nèi)卻五味雜陳。

她心里對駙馬鄭顥，終究是一百個不稱意?？v然大公主說他如何才富五車，縱使崔琇遣人細(xì)細(xì)查訪后，也回話說此人確是個端方君子，可沈昭儀瞧著那清寒門第出來的“良婿”，怎么也歡喜不起來。

沈昭儀一夜未曾合眼，只怔怔地望著鏡前上妝的女兒。嬤嬤們嘴里的吉祥話兒一句趕著一句，熱熱鬧鬧地涌過來，傳到她耳中卻像是隔著一層深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聲。

直到大公主盈盈起身，款款走到她面前，朝她深深拜下。

這一拜，才似一道驚雷，將周遭那層迷蒙的隔水驟然劈開。萬千聲響轟然涌入，直直撞進她心底。

沈昭儀望著眼前盛裝的大公主，喉間酸澀翻涌，話語哽了又哽。

晨光穿過朱漆窗欞，正正落在大公主身上。她額間那一點牡丹花鈿被映得灼灼欲燃，翟衣上層層金線繡出的鳳凰更是流光溢彩，恍若隨時要掙脫錦緞，凌空飛去。往日溫婉的眉目，此刻被這華光勾勒出一抹尊貴與疏離，竟讓沈昭儀一瞬恍惚，幾乎不敢相認(rèn)。

大公主一步步朝著她走來，沈昭儀恍惚間，仿佛看見襁褓里那個咿呀的嬰孩，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跌跌撞撞的身影在這短短幾步里被迅速拉長，轉(zhuǎn)眼間，就成了眼前光華奪目的新嫁娘。

一股淚意直沖上來，沈昭儀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死死壓在眼眶里。

今日是大公主的好日子，她斷不能落下淚來，添了半分晦氣。須得笑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送她出這門去。

“我的兒……”沈昭儀顫巍巍抬起手，指尖在空中頓了頓，終究只輕輕碰了碰大公主的臉頰。千言萬語在胸中翻騰沖撞，最后只化作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要好好的?！?/p>

大公主松開侍女的手，緩緩跪伏于地，翟衣鋪展如天邊云霞。

她朝著沈昭儀深深叩首：“女兒叩謝母親多年生養(yǎng)之恩，此去，定當(dāng)謹(jǐn)記母親教導(dǎo)，持重端儀，不墮天家體面。萬望母親珍重玉體。女兒……就此拜別?！?/p>

大公主的儀仗伴著鼓樂漸行漸遠，，最終隱沒在宮墻之外。

沈昭儀捂著臉跌坐在椅子上，嗚咽出了聲。

按著舊例，魏曄允了沈昭儀在自己宮里設(shè)個小宴，崔琇幾人也都到了場。

沈昭儀一杯接一杯地飲著，起初還強撐著笑，細(xì)細(xì)數(shù)說大公主幼時的趣事，說著說著，那笑意便再也撐不住，化作了斷線珠子般的淚。

福充容撫著沈昭儀的背，柔聲勸慰：“沈姐姐莫要太過傷懷。公主的府邸就在朱雀街上，離宮門不過一炷香的車程。逢著年節(jié)，大公主也是要進宮的。又或是你想她了，召她進宮來說說話，都是極便宜的事。母女的情分，哪是幾道宮墻隔得斷的？快別難過了。”

沈昭儀攥著酒杯，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宮里頭萬事總有規(guī)矩體統(tǒng)撐著，如今出降，若是在外頭受了委屈，遇了難處……隔著重門深院，誰給她做主？若駙馬待她不好，又該怎么辦？”

福充容忙抽了帕子替她拭淚，溫言開解：“大公主是何等身份，誰敢為難她？公主府上下都是德妃姐姐精挑細(xì)選出來的人，妥帖著呢！真有什么事，一道牌子就能遞進宮來，再說幾位皇子府邸也都近著，豈會不護著大公主？姐姐快寬心，今日原是該歡喜的，莫要哭傷了身子，反叫公主在外頭惦記?！?/p>

沈昭儀一把拂開她的手：“妹妹如今說這話，自然是輕巧的。等來日，四公主穿著嫁衣拜別你的時候，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說出這番話來?！?/p>

福充容被她這么一刺，臉色也變了，當(dāng)即便道：“姐姐這話好沒道理！孩子大了，總要成家立業(yè)的，這是天地常理，哪有誰家兒女能一輩子在父母身邊的？咱們大公主就嫁在京城里，想見時遞個牌子就能進宮。這與那些千里萬里送去和親的比，已是天大的福氣了！ 我好心開解你，讓你往寬處想想，怎么反倒沖著我發(fā)起火來了？”

慎婕妤原本在一旁瞧熱鬧，聽了這話，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顫。

淑妃見狀，趕忙打圓場：“好了，一把年紀(jì)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姑娘似的拌起嘴來？虧得今日孩子們都不在眼前，若叫他們瞧見，可不成了笑話。”

趙婕妤目光悄悄轉(zhuǎn)向慎婕妤，見她只垂眸盯著杯中殘酒，心中不禁有些擔(dān)憂。

福充容自知失言，忙轉(zhuǎn)身對慎婕妤賠笑道：“對不住了慎妹妹。我這人口無遮攔，又多灌了幾杯黃湯，方才那些話實是沒過心。好妹妹，你千萬莫往心里去?！闭f著便端起酒杯，朝她那邊敬了敬，“我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p>

沈昭儀心知這事終究由自己而起，也執(zhí)起面前的酒盞，朝慎婕妤的方向輕輕一舉。

慎婕妤抬起眼，唇角漾開一抹笑，也執(zhí)起酒杯：“我雖離了故土，可這些年在這宮里，幸得有你們照拂相陪，在我心里，早已將你們當(dāng)作至親家人了。”

崔琇含笑舉杯，溫言道：“宮中歲月長，咱們能相伴著就是天賜的緣分。今兒原是為大公主慶賀，都該高高興興的才是?！?/p>

大公主的婚事落定，崔琇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著手忙起了二皇子的，連帶著還有魏曄去行宮避暑以及皇子公主們出游的事，樁樁件件，她忙得頭腳倒懸。

今歲太后身子不適，不耐車馬勞頓，宮中另有兩位年輕嬪妃新近診出喜脈，也需靜養(yǎng)。

崔琇與魏曄商議過后，便打算留在了京中。一來便于侍奉太后湯藥，二來也能照應(yīng)那兩處有孕的嬪妃，以防萬一。

也正因著她不去，這諸般安排更需加倍謹(jǐn)慎，半點差錯也出不得。

崔琇剛與殿中省的人將避暑期間諸項用度敲定，還未及歇口氣，便見紅釧領(lǐng)著紫綃匆匆地進了殿。

紫綃滿臉急色，行了個禮便道：“德妃娘娘，四皇子在御前言語沖撞了皇上，眼下鬧得不可開交。我家娘娘已經(jīng)趕去了，特讓奴婢來請您也快過去瞧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