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闔著雙目，指腹摩挲著腕間的玉鐲：“周放那邊，可有什么異樣？”

青玉手上動作未停：“探子來報，說周放那邊一切如常，瞧著是沒什么不妥的地方?？伞髯樱@人到底是皇上親自挑中的，咱們想把他拉過來，他就真的肯死心塌地為咱們所用嗎？”

崔琇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科舉入仕的寒門那樣多，皇上為何偏偏挑中周放？除了能耐本事，自然也是看中他有野心、懂變通。若真是個書讀癡了的，許是還有些棘手，可他既然有野心，反倒就好辦了。他自然知道該怎么選。畢竟，皇上……終歸是要老的?！?/p>

這周放在魏曄的扶持下，如今已隱隱有了幾分寒門士子之首的勢頭。父親請辭之時，魏曄更是毫不避諱，直接將他安插進了戶部。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是等著日后讓他接管戶部呢。待到那時，朝堂之上，寒門才真正成了一股氣候。

魏曄這番安排，倒是正合了崔琇的心思。

周放想在官場中吃得開，只靠著魏曄的扶持是遠遠不夠的。迎來送往、交結八方，才是長久之計。偏偏那些世家出身的人，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明里暗里瞧不上他這寒門出身。他如今最缺的，就是一個能替他引路的人。

崔琇的父親便是那個替他開門的人。

除了手把手教他戶部的差事，每逢同僚宴飲，也總帶著他同去。周放心里感激，卻也明白魏曄的意思，是不許他與任何人走得太近。只趁著無人時，悄悄對父親執(zhí)弟子禮。

不過若只是這樣，崔琇斷然是不會輕信的。自打周放進戶部的頭一日起，崔琇便叫人暗中盯住了他，這大半年來并無任何不妥。

待父親退下，周放坐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固然是春風得意。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魏曄用來制衡世家的一枚棋子。今日能捧他上來，明日便能再捧旁人制衡他。到那時，這戶部尚書之位，怕就是他仕途的終點了。

人一旦嘗過了權利的滋味，便再難松手。偏周放這一路走得順，官場里那些博弈廝殺，他還遠遠算不上老練，他得找人幫襯。而走過捷徑的人，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再走一次捷徑。這世上，還有什么捷徑，能大得過從龍之功？

一眾皇子里頭，年齡合適又有底氣爭一爭那位子的，首當其沖的便是六皇子與七皇子。

崔家本就是七皇子的外家，而周放又與父親有師生之誼，走動起來便簡單了許多。更何況屆時崔家朝中無人，博陵崔氏那頭的聲勢也一日不如一日。七皇子若想爭那位子，自然會倚重周放。待到那時，整個崔家便都與他捆在一處了。

將來七皇子登上那個位置，周放又何愁不能更進一步？

籠門早已為他敞了多時，只等他抬腳踏進來罷了。

這道晉位的圣旨倒是來得及時，崔琇將后宮大權握在手中，拉攏周放便更多了幾分把握。

只要周放成了崔琇的人，來日至少一半的寒門勢力，便算是落入了她囊中。

至于世家那邊，崔琇倒是盼著魏曄下手能再狠些。一來世家盤根錯節(jié)，勢力太大，魏曄若能清理干凈，日后也省得她的兒子再費手腳；二來，讓他們先過一段苦日子，磨一磨性子，等將來自己這邊稍微給點甜頭，還怕他們不乖乖聽話？

崔琇笑了笑：“皇上給我晉位的事，你也不必多想。年底父親一退，崔家便再無重臣，宮權在我手里，反倒能讓皇上一百個放心。對了，叫人去傳話，讓小七和小十明日來昭寧宮用膳?！?/p>

十皇子得了消息，登時眉開眼笑，忙不迭地交代江順：“告訴母親，明日我想吃小酥肉、炸雞，再配上些果子飲?！?/p>

江順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十皇子盡管放心，奴才都記下了，準保錯不了?！?/p>

待他離開，七皇子側過臉，看著還樂呵呵的十皇子，蹙了蹙眉：“收斂些。母親如今位置越高，盯著咱們的人便越多。你往后行事，多在心里過一過。”

次日下了學，十皇子難得端著架子，一本正經地跟在七皇子身后，往昭寧宮去了。

可那架子也就撐到昭寧宮門口。

一邁進門檻，十皇子便原形畢露，一路小跑直往殿內沖去：“母親！兒子來了！”

崔琇正站在桌邊，瞧著宮人們擺膳，聽見十皇子的聲音，眼底便漾開了笑意，抬起頭朝殿門口望去。

十皇子幾步躥到崔琇跟前，眼睛往桌上掃了一圈，登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扯著崔琇的衣袖晃了晃：“多謝母親，都是兒子愛吃的！”

七皇子跟在他身后邁進殿來，眼見弟弟這副沒規(guī)沒矩的模樣，便輕輕咳了一聲。

十皇子立時松了手，往后退了兩步，規(guī)規(guī)矩矩站到七皇子身側，兄弟二人一同向崔琇行禮問安。

崔琇笑著擺了擺手：“好了好了，都免禮，快過來用膳。一會子涼了，可就不香脆了?！?/p>

母子三人高高興興用了膳。

待宮人將碗碟撤下，七皇子端端正正坐在桌邊，十皇子卻早已沒了正形，瞇著眼趴在桌上，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茶盞。

七皇子率先開了口：“母親今日特意喚兒子們過來，可是有什么話要囑咐？”

旁人都道母親晉位是大喜，連宮人見了他與弟弟，腰都比往日彎得更低了些。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曉母親這些年走得有多不容易。

崔琇微微一笑：“母親如今晉了位，滾滾覺得，是好，還是不好？”

七皇子抬眼，目光清澈：“母親是想考校兒子，有沒有被這喜事沖昏了頭吧？外祖父即將榮退，父皇此時將母親晉位，既是安撫，也是為了堵住朝臣覬覦宮權的口子。如今咱們瞧著風光，可站得高了，暗處的風也就大了。兒子以為，越是鮮花著錦之時，越要警惕烈火烹油之危?！?/p>

崔琇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今兒我特意叫你們兄弟過來，便是為了此事?！彼D了頓，神色嚴肅起來，“往后要比從前更低調三分，也得提防有人暗中動手腳，吃的、用的，身邊伺候的人，都得加倍小心?！?/p>

七皇子鄭重應道：“母親放心，兒子省得的?！闭f罷瞥了一眼十皇子，“也會看好弟弟的?！?/p>

十皇子一聽這話，立時坐直了身子：“母親，兒子也記下了?！?/p>

崔琇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緩緩掃過，半晌才開口：“咱們母子走到今日，有些話，也該問一問你們了。你們兄弟二人，對那太子之位，心里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