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充媛纏綿病榻，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五公主”的婚事了。

和親的圣旨一下，前陣子還對五公主、六公主避之不及的夫人們，頃刻間又換了一副面孔，重新殷勤熱絡了起來。

有了一位為國和親的妹妹，五公主日后的地位自然要凌駕于其他公主之上。與她結親，能為家族帶來的好處也就豐厚得多。

順充媛拉著崔琇的手：“原先名冊上那些人，妾覺得都不合適……妾不怨那些夫人的選擇，卻也終究無法不介懷。崔姐姐，還請您替妾拿個主意，早些替慶……菽陽把婚事定下來?！?/p>

崔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你只管安心養(yǎng)好身子，旁的事不必憂心。我和淑妃姐姐定會替菽陽細細地挑，回頭選定了，拿來給你過目?！?/p>

淑妃在一旁應和道：“正是呢，趙妹妹可要保重自個兒。昨日紫綃去永翰府上送東西，清露還問起你來，她擔心得緊，若不是兩個孩子還太小，永翰又出了門，她早就進宮來守著你了?！?/p>

順充媛勉強扯了扯嘴角：“勞她掛心了。煩請淑妃姐姐替妾轉告她，就說妾一切都好，讓她也好好保養(yǎng)自己。”她微微緩了口氣，望向崔琇，“崔姐姐，菽陽的婚事一日不定，我這心里便一日不安。還請您多費心了?！?/p>

崔琇點了點頭，正色道：“好，我這就去張羅，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前幾日，魏曄在御花園里遇見了“五公主”。

當年順充媛難產，險些一尸兩命，多虧崔琇當機立斷，才保住了她們母女二人的性命。

順充媛感念崔琇的救命之恩，時常叮囑五公主與六公主，要視崔琇如生母一般。崔琇也極喜歡這兩個軟糯乖巧的小姑娘，兩位公主自幼便常往她宮中去。魏曄自然見過她們許多回。

眼見昔日活潑靈動的女兒，此刻卻安安靜靜地朝他行禮，魏曄良久才回過神來。

許是心中有愧，魏曄傳下話來，菽陽的婚事交給順充媛自己做主了。

瞧著順充媛臉上露出倦色，崔琇和淑妃便起身退了出來。

淑妃蹙著眉：“趙妹妹方才那番話，聽得我這心里頭著實不安?！?/p>

按理說，選駙馬這樣的大事，合該好好挑一挑才是。可怎么順充媛卻這般急著要定下來？她話里話外，竟還有幾分托孤的意思……

崔琇也覺著不妙，一回昭寧宮，立刻就傳了陸太醫(yī)過來詢問。

陸太醫(yī)自不會隱瞞，斟酌著道：“順充媛當年生產時傷了根本，這些年溫養(yǎng)著倒也相安無事。近日卻屢屢心神大動，損及心脈，又牽動了舊癥。臣用了許多法子，都不見什么起色……若充媛能自己看開，或許還可回轉一二。否則，臣傾盡畢生所學，也只能保她半年壽數了?！?/p>

看開？這叫她如何能看得開？

親手算計，狠心舍棄自己的骨肉。到頭來，一個遠嫁千里，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一個只能活在姐姐的陰影之下，連自己的名字都丟了。

順充媛只怕時時刻刻都不得安寧。

淑妃得了消息，怔忪良久，最終只輕嘆一聲：“花開花落，皆是命數。姐妹一場，咱們便替她了了這樁心愿吧?！?/p>

既然是替“五公主”選駙馬，總要問過她自己的意思。

崔琇叫人將她尋來，溫聲問道：“你母親的意思，是替你選一位家世清簡、人品貴重的。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她其實是想問五公主有沒有心儀之人，只是顧及女兒家面皮薄，才將話說得委婉了些。

五公主默了片刻，拎著裙擺在崔琇面前跪了下來：“崔娘娘，母親囑咐過，讓女兒視您為生母。所以在您面前，女兒沒什么好隱瞞的。”

“您替女兒選的人家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女兒不愿去那等家世普通的人家。女兒想要尋一個在前朝說得上話、立得住腳的人家?！?/p>

“普普通通的，縱有千般好，也不過是相夫教子、庸碌一生。從前有姐姐擋在前面，女兒總覺得可以肆意過一輩子，那樣的人選是極好?？山浟撕陀H的事后，女兒如今想要的，早就不是安穩(wěn)日子了?！?/p>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崔琇：“崔娘娘，女兒要的，是來日說出去的話，能有人真正聽進去。若有一日您需要，女兒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您身邊。這滿宮里，若說往后有誰還會記得姐姐，怕也只有您了。來日，只有七哥坐上那個位置，姐姐在那赤勒皇子眼中才有份量。這件事，女兒明白，您比女兒更明白?！?/p>

“姐姐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縱然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女兒也想替她做點什么。哪怕只有一線可能，女兒也在所不惜。求崔娘娘成全?！?/p>

說罷，“五公主”伏跪在崔琇腳邊，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

崔琇輕聲一嘆：“這條路不好走，一旦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你可當真想好了？”

“五公主”沒有絲毫遲疑：“女兒想清楚了?！?/p>

崔琇俯身將她扶起：“你既然已經想好了，我自然會盡我所能，在你父皇面前為你周旋。只是往后，你怕是要多受些累了。”

“五公主”扯了扯嘴角：“比起姐姐，女兒已經是身在福地了?！?/p>

宮人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擱在案上，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響，待一切妥帖，便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魏曄蹙了蹙眉頭：“尹亓家的小兒子尹珂？怎么挑中了他？”

尹亓乃是翰林學士，歷來能居此位的，皆是魏曄的心腹。與自個兒的心腹結親，于他而言倒并無壞處。只是他瞧過從前的名冊，里頭盡是些出身清簡之人，怎么如今選中的人，門第卻高了這許多？

崔琇不慌不忙道：“妾先前見了那幾家，可各位夫人言談間多有推辭，似乎都覺得自家兒郎配不上五公主。皇上也知道，妾素來疼五公主，自然不愿委屈了她，索性這回從頭選過。如今菽陽和親赤勒，慶陽作為姐姐，駙馬的門第若太低了，也實在不像話。妾想著，翰林院多是清流人家，門風清正，便斗膽在里頭相看了幾位。拿去問慶陽時，她自個兒挑中了尹翰林家的小兒子?！?/p>

魏曄冷哼一聲：“朕的公主，也輪得到她們來挑三揀四。尹家倒是沒什么不妥，只是……”他輕輕叩了叩膝蓋，“尹亓的大兒子倒是個上進的，可惜已然成了親。這個小的，不過皮囊好些，才學比他哥哥差遠了。罷了，慶陽既然中意他，就算他小子走了運。待朕回頭問問尹亓，親自見了這尹珂再說。”

崔琇莞爾道：“妾長居深宮，這尹珂究竟人品如何，也只能打聽個一二，就全仰賴皇上替慶陽把把關了?！?/p>

魏曄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慶陽是朕的女兒，朕自然要替她好好看看。說到婚事，永穰的婚期眼看著也快到了。等他打赤勒回京，就該辦喜事了。你先把那賀令嫻接進宮里來，好生教導她禮儀規(guī)矩。”

崔琇聽了這話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恭敬敬應道：“是，妾這就吩咐人將偏殿收拾出來，接她入宮親自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