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微躬著身子在前面引路，領(lǐng)著七皇子進(jìn)了內(nèi)殿。

魏曄盤腿坐在榻上，對面坐著一位年輕的嬪妃，正蹙眉捏著一枚黑子，遲遲落不下去。

安福輕聲稟報：“皇上，七皇子來了?！?/p>

七皇子行了一禮，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兒子見過父皇，給父皇請安?！?/p>

“恩，免了。”魏曄朝著對面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那嬪妃如蒙大赦，立時放下手中棋子，起身朝著魏曄福了福，退出了殿外。

魏曄指了指一旁的繡凳：“坐下說話?！?/p>

七皇子依言坐下：“不知父皇今日叫兒子過來，可是有什么吩咐？”

魏曄將棋子慢慢撿進(jìn)棋罐：“確實是有樁事要交給你去辦。你遇刺一事，大理寺現(xiàn)已查明乃是賀家大房所為。既與你有關(guān)，朕便打算交給你去辦。”

七皇子眉間閃過一絲不解：“賀家大房？父皇，這里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兒子與賀家小姐婚期將近，他們怎么會對兒子動手？”

魏曄手上動作絲毫未停：“朝廷規(guī)定邊貿(mào)茶引須由官府核發(fā)，可賀家大房私下仿造，以次充的茶葉換取赤勒上等戰(zhàn)馬。一引私茶成本不過三兩，換來的馬匹轉(zhuǎn)手就是三百兩。旁的不算，這些年來，光靠私茶換馬，賀家大房就攢下了三座銀窖。那些馬，若只是尋常賣出去也就罷了，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他們疑心你已經(jīng)察覺了什么，老七，你是被人當(dāng)成了眼中釘，還渾然不覺?！?/p>

七皇子立時起身：“父皇恕罪，是兒子愚鈍了?！?/p>

魏曄抬眼看他，緩緩道：“這事不怪你。賊人狡詐，你又還年輕，日后警醒些就是了。”他頓了頓，“朕叫你去，一來，此事與你有關(guān)；二來，你與賀家小姐有婚約在身。你親自處置，方能向眾人昭示你并無偏袒之心。永穰，朕對你的期許不一樣，你的聲名絕不能有半點污損——明白嗎？”

七皇子鄭重道：“父皇放心。若賀家大房只是因私怨對兒子動手，或許還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但此事既關(guān)乎朝廷律法，又牽涉青州百姓，兒子絕不會有絲毫姑息?！?/p>

魏曄滿意地點點頭：“朕原以為賀家是個好的，誰曾想竟如此膽大妄為。此事過后，賀家女不宜再嫁入皇家。是朕一時疏忽，委屈你了，到時朕會為你另擇一門親事。朕聽聞這兩年你對賀家女頗為照拂，但你記住，成大事者，不要耽于兒女情長。”

七皇子應(yīng)聲道：“兒子謹(jǐn)遵父皇教誨。不敢隱瞞父皇，兒子對賀家小姐確有好感，但絕不會因一己之私而偏袒賀家半分。”

待七皇子退出殿外，魏曄的目光落在那盤殘局上。

安福覷著魏曄的臉色，小心問道：“皇上，可要再傳孫美人前來伴駕？”

魏曄失了興致，將手中棋子一扔：“不必，撤了吧。”

這孫美人自稱頗通棋術(shù)，實則手法稚嫩如孩童。魏曄一時興起教了兩回，還叫人送了一本棋譜去，誰知孫美人卻毫無長進(jìn)，與她對弈實在是無趣。

倒是貴妃不喜聲張，學(xué)起來又肯用心。如今與她對弈，自己須凝神專注不說，勝負(fù)也在五五之?dāng)?shù)，與這樣的對手下棋才算暢快。

想到這兒，他隨口問了一句：“貴妃近日在忙些什么？”

安福答道：“娘娘忙著預(yù)備七皇子與五公主的婚事?！?/p>

五公主與尹翰林家的小兒子尹珂定了親，因著順充媛的身子不大成了，婚期定得比較倉促，就在來年四月，什么都得加緊著辦。

崔琇這邊剛同殿中省的管事交代完五公主婚服的事，七皇子便到了昭寧宮。

她奇道：“今兒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怎的來了？”

七皇子站在遠(yuǎn)處的炭盆旁烤著身上的寒意：“父皇今日召兒子進(jìn)宮，讓兒子去一趟青州，徹查賀家的事。明日就得動身，恐怕趕不及回京過年了。兒子向父皇請了旨，特地來跟母親說一聲?！?/p>

崔琇蹙了蹙眉：“青州路遠(yuǎn)，如今天寒地凍的，你可得仔細(xì)著身子。還有，護(hù)衛(wèi)的人必須備足了，前些時日我已傳信給你舅舅，讓他挑了幾個得力的人。”

行刺之事一出，崔琇與七皇子說起時，便已然料到魏曄可能會派他去查，是以如今得知此事，倒也算不上太意外。

七皇子摸了摸身上已被烘得溫?zé)岬囊律?，這才往里走：“母親放心，人已經(jīng)在我府上了，此次出行我都會帶上?！彼谧肋呑?，端起一盞姜茶，蹙著眉喝了兩口，這才將方才在太極宮的事說了一遍，“母親，父皇派兒子去辦此事，會不會是懷疑咱們與賀家私下有交易？”

崔琇轉(zhuǎn)了轉(zhuǎn)腕間的玉鐲：“懷疑也只是懷疑，咱們派去與賀家打交道的人，借著你二舅母的手轉(zhuǎn)了好幾道，斷不會出紕漏。再說，你父皇手里要真有證據(jù)，也不會派你去。你只管放心去查，正好趁這個機(jī)會，把事情撇得干干凈凈?！?/p>

當(dāng)初聽說賀家大房跟赤勒私底下販馬，崔琇就借著二嫂走商的路子也買了一些。這些馬直接拿出來太過招搖，她便讓家里找了些擅長養(yǎng)馬的人，建了一座馬場，專門用這些赤勒馬配種繁育。

明面上只擺了些尋常馬匹充數(shù)，真正的養(yǎng)馬之地，藏在了深山腹地。

七皇子陪著崔琇用了頓午膳，這才離了宮。

崔琇松了釵環(huán)上床小憩，夢見文德皇后在玉蘭樹下淺笑盈盈，一如當(dāng)年。

醒來后，崔琇冷哼一聲。

他自己為了權(quán)勢，連懷孕的妻子都能不管不顧，還用那種上不了臺面的法子打壓了她的母族，做盡了薄情寡義之事，便要拉著旁人都跟他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