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醒來時，窗外的日光白晃晃一片，已近午時了。

青玉俯身扶住她的胳膊，見她面色仍倦，柔聲勸道：“主子，您才歇了不到兩個時辰，再歇會兒吧？”

崔琇抬手在額角來回揉了兩下，再睜眼時已帶了三分清明：“皇上病著，我哪里真能歇得住，扶我起來吧。”

她剛在妝臺前坐下，江順便輕手輕腳地蹭了進來，壓著嗓子道：“主子，敏才人那邊……賜了毒酒了。”

崔琇手中的動作未停，唇脂在指尖慢慢化開，她對鏡看了看顏色，不緊不慢地勻上。

打從敏才人用香膏爭寵的那一刻起，她這條命就已經(jīng)交出去了，能保得闔族平安就已是萬幸了。

可憐她還指望著熬到魏曄醒來能翻盤，想來是接連的榮寵讓她昏了頭，竟真以為帝王有什么情分可言。

崔琇放下手中的口脂盒：“皇上那兒，怎么樣了？”

江順往門口看了一眼：“圣躬欠安的消息已然傳開了，宗親里幾位老王爺還有幾位老大人皆已入宮請安，眼下還不曾出來?！?/p>

崔琇從妝匣里挑了一支玉鐲，往腕上一推：“叫咱們的人謹慎些，這幾日眼睛多著呢，別讓人捏住了把柄?！?/p>

江順應(yīng)了一聲：“主子放心，奴才們知道輕重。”

青玉依著往日的規(guī)矩替崔琇梳了頭，紅釧挑了一對兒如意連云的耳墜子替她戴上，便算是收拾妥當(dāng)了。

孫瑞領(lǐng)著杏雨已將膳食擺好了，見崔琇過來，忙先盛了一碗魚片粥遞上。

崔琇低頭喝了兩口粥，溫?zé)岬拿诇樦韲祷氯ィ庞X得身上那股僵勁兒慢慢散了。到底是年歲不饒人，跪上一宿，著實是吃不消了。

孫瑞替崔琇夾了一筷子素什錦：“淑妃娘娘先前打發(fā)人來傳了話，說是等您醒了，派人去回一聲，她好把賬本子給您送來。”

崔琇“嗯”了一聲：“叫人去一趟吧。”

淑妃一進門就揚著笑臉，讓人把賬本往桌上一塞：“物歸原主，我可算交差了。這些日子光理這些賬就把我頭發(fā)愁掉了一把，還不如哄那兩個小魔王輕省些。”

崔琇忍不住笑了：“這話可是姐姐自己說的。我一會兒就讓人去給四皇子傳話，就說姐姐想孫兒了，讓他趕緊把佑哥兒和祺哥兒送過來?！?/p>

淑妃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妹妹好歹容我歇兩天?！彪S即略略探身，“不過說來，那兩個皮猴兒怕真是要接過來了。清露今日才診出喜脈，因著月份尚淺，我讓人先封了口，誰也不許往外傳。那兩個小魔王，我是不接也得接了，總不能讓他們在那邊鬧得清露不得安生。”

崔琇喜道：“當(dāng)真？這可是大喜事！我先給姐姐道個喜，等消息正式傳開那日，我定備一份厚厚的賀禮送過去?！?/p>

淑妃眉眼間笑意盈盈：“妹妹說厚禮，那必定是實打?qū)嵉暮脰|西，我可就等著了。這話我也就只跟妹妹念叨念叨，我可不是那等沉不住氣的人，恨不能敲鑼打鼓讓全天下都知道，沒得折了孩子的福?！?/p>

崔琇端起茶抿了一口：“說起來，劉側(cè)妃的產(chǎn)期，是不是就在這幾日了？”

淑妃蹙眉想了想：“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這幾天了。妹妹，這劉側(cè)妃若是真生下個男孩，局勢對七皇子可就更不利了?！?/p>

崔琇目光落在茶湯里沉沉浮浮的葉片上：“我倒盼著她這回能一舉得男?！?/p>

毓慶承暉。

魏曄一身常服坐在主位，面色還透著幾分蒼白：“暑熱難耐，朕不過是一時貪涼，略感風(fēng)寒，稍加歇息便好，諸卿不必憂心。”

眼下宗室里頭主事的是宜親王，論輩分是魏曄的叔叔，為人剛正不阿，處事公允，魏曄素來對他敬重有加。

他微微欠身：“皇上既說無礙，老臣便放心了。只是皇上萬金之軀，身系大興的江山社稷，萬望好生將養(yǎng)才是?！?/p>

另一位老王爺忍不住嘟囔道：“說的容易，皇上這病分明就是操勞國事累出來的。那一摞摞的折子堆得比人還高，叫皇上如何能安心靜養(yǎng)？”

宜親王微微拱手：“臣斗膽，以為此事倒也不甚為難。眼下入朝的皇子不少，皇上只管挑一名性情沉穩(wěn)、做事細致的，暫且把那些瑣碎差事交予他打理，要緊之事再報到皇上這里處置。如此，既不耽誤朝政，皇上也能騰出空來好生休養(yǎng)。”

魏曄摩挲著玉扳指，目光落在宜親王臉上：“皇叔繞了這么一大圈，是想叫朕立太子？”

宜親王撩起袍角跪了下來，正色道：“圣躬違和，臣本不該在此時提這些。只是天家無私事……請皇上恕臣直言，天下系于皇上一身，不可不防萬一。今東宮虛懸，百官之心亦有所不安。臣斗膽，請皇上考察諸皇子德行，擇賢立儲，昭告天下。一來，皇上即便偶有不適，朝中事務(wù)亦能井然有序；二來，天下臣民見國本已定，人心自安，也省得那些宵小之徒妄動心思?！?/p>

魏曄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一旁的董太師身上：“宜親王所請，太師以為如何？”

董太師微微闔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般，直到魏曄點了他的名，才慢悠悠地撩開眼皮，卻也不急著開口。

他捻須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皇上問及此事，老臣斗膽一言?；噬洗呵锒κⅲ静槐丶庇诖耸?。然天地萬物皆有其序，春華秋實，各有時節(jié)。老臣以為，皇上可緩緩圖之，但不可不圖，緩立而早定，方為萬全之策?！?/p>

立儲的話在朝堂上繞了多少年，魏曄總是輕描淡寫地岔開去，始終不曾表明態(tài)度。

本以為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提起此事，必會惹他不悅，宜親王連請罪的折子都想好了。

殿內(nèi)一片沉寂。

魏曄抬了抬手，安福趕緊上前攙住。他緩緩從主位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來，停在宜親王面前。

他彎下腰，伸手虛扶了一把：“叔父請起。您為大興社稷的這份心，朕心里都明白。朕，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