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影疏涼，皎月銀光。

奶娘捧著藥盞碎步進來，瞧見大皇子伏在案邊抄經(jīng)，影子叫鎏金宮燈在地上拉得極長，不由地放輕了腳步。

“大皇子?！蹦棠镉杂种?，目光落在他僵硬泛白的指節(jié)上，“藥已煎好，您喝了也該歇息了?！?/p>

他體弱，自然也就格外怕冷，眼下已是深秋，雖然白日里還覺得燥熱，夜間卻是有些冷的。

大皇子頭也未抬：“先放一會兒，還有一小段就抄完了?！?/p>

奶娘喉頭動了動，卻不再多說什么，退到一旁撿起縫了一半的暖手筒繡云紋。

約莫過了盞茶的功夫，大皇子放下了手中的筆，捧著宣紙輕輕吹著，直到墨跡全干了才放到了右手邊，那里已經(jīng)有一沓抄好的經(jīng)文了。

奶娘趕忙放下手里的活計：“大皇子抄完了？快些把藥喝了，一會子涼了就損了藥性，奴婢打水來給您泡泡腳，泡暖了晚上睡著才暖和。”

大皇子嗯了一聲，端起用炭溫著的藥一飲而盡，小內(nèi)侍急忙接過空碗，又遞了香茶給他清口，他用了一盞茶卻還是覺著苦。

奶娘端著鎏金腳盆進來，搬過小杌子坐下，伸手替他脫了鞋襪，摸著大皇子腳腕骨節(jié)的凸起心酸得厲害。

大皇子太瘦了。

泡完腳她又卷起大皇子的褲腳，看見膝蓋處的青紫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今兒下午的事她都知道，貴妃娘娘她怎么就這么狠心，大皇子也是她的親骨肉?。≡僬f了大皇子又不是沒勸，二皇子不聽有什么法子。

大皇子拉了一下奶娘的衣袖：“您別難過，就是瞧著嚇人罷了，其實不疼?！?/p>

奶娘哽咽道：“您怎么不告訴娘娘您勸過二皇子了？自入了南苑您就時時照看著二皇子，打知道五皇子不好您就日日為他抄經(jīng)，再沒有比您更好的哥哥了。”

“奶娘，這是我當哥哥的應該做的，不算什么。”大皇子垂著眼，說了就有用嗎？去年皇祖母生辰的時候分明是二弟拿了有芡實的糕點騙自己吃下，母親知道后第一反應卻是讓奶娘栽到崔娘娘身上，要不是自己及時醒過來恐怕就要坐實了，結(jié)果母親只是數(shù)落了二弟幾句調(diào)皮的話，更多的居然是指責自己胳膊肘往外拐。

好在搬來南苑，奶娘也終于不用做這些昧著良心的事情了。

奶娘有心想要埋怨二皇子幾句，又怕傷了他們兄弟間的感情，只得取了藥酒在手心搓熱，替大皇子揉膝蓋：“您以后別總想著別人，人活著就得自私些，先把自己顧好，哪個佛像不是先貼金身？”

大皇子睡覺前叫住奶娘：“您幫我把那一沓經(jīng)文裝好，明日下午沒課，您陪我去慈元殿?！?/p>

明日，是五皇子的首七。

崔琇帶著宮人到慈元殿的時候，就瞧見蒲團上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詫異道：“大皇子？”

大皇子也沒想到能見到崔琇，略一愣神后趕忙過來行禮：“崔娘娘好，您是過來祈福的嗎？”

“我過來給五皇子燒些經(jīng)文，好叫他來世免受苦難?！?/p>

大皇子沖著她深深一禮謝過。

兩人沒再說什么，只在誦經(jīng)聲中將經(jīng)文燒了，前后腳從慈元殿出來，一左一右地朝各自宮中去了。

到了晚膳的時候，安福就在魏曄面前提起了這件事：“今日昭充媛和大皇子在慈元殿給五皇子燒了經(jīng)文?！?/p>

崔琇做這個絲毫沒有避著人，因著魏曄發(fā)作了二皇子，這幾日安福時刻留意著幾位皇子，生怕再出了紕漏惹得魏曄生氣。

結(jié)果，底下人就來說了這么一件事。

魏曄看了他一眼：“誰？”

“昭充媛和大皇子?！卑哺＝忉尩?，“都是親自為五皇子抄的經(jīng)，奴才問了南苑的人，大皇子都是寫完了課業(yè)，點燈熬夜抄的?！?/p>

“嗯，大皇子有心了。”魏曄對這個大兒子還是滿意的，就是不知道明明是同一個母親怎么差了這樣大。

魏曄當晚哪里也沒去，就宿在了太極宮，第二日就翻了崔琇的玉牌。

這宮里耳聰目明的人多著呢，不少人扯著帕子暗罵崔琇會邀寵。

貴妃氣得摔了一盞茶，好一個崔琇，居然敢踩著她兒子的尸骨獻媚！

“叫太醫(yī)再給本宮換個方子，等本宮好了定要叫那賤人好看！”

連崔琇自己都嘆：“叫大皇子一比，我倒顯得虛偽了，那一沓經(jīng)文就上頭那幾張是我抄的?！?/p>

她確實是刻意的，為的就是傳到魏曄的耳朵里，一來給自己刷個好印象，二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她一個外人如此用心，才越發(fā)顯得二皇子不懂事，那將二皇子養(yǎng)成這樣的貴妃品性又如何呢？

魏曄到了仙客軒，瞧著崔琇偏素的打扮，立刻道：“蓁蓁用心了?！?/p>

崔琇一愣。

“你為五皇子抄經(jīng)的事，朕知道了?！?/p>

崔琇笑著替魏曄端茶：“妾還以為是什么呢，這點小事也值得皇上特意拿出來夸一夸?！?/p>

魏曄瞧著她連他說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見真不是刻意的，心里越發(fā)舒坦了起來：“遇見大皇子了？”

“是?！贝蕃L在旁邊坐下，“正巧大皇子也在，妾瞧見了他抄的經(jīng)，字跡工整著呢！”

“大皇子確實不錯。”魏曄對這個大兒子倒是很滿意。

尤其是知道他常為五皇子抄經(jīng)，那日也曾勸阻過二皇子，他就更滿意了。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身子弱，要拿好藥堆著養(yǎng)，但這在皇家倒不算什么大事。

想到大皇子，就難免想到糟心的二皇子：“就是這二皇子真是不像樣。”

“妾春日里叫人在后頭的園子里移了兩棵菊花，一棵叫風刮歪了，內(nèi)侍們給它正了正苗，如今跟另一棵長得一樣好。妾覺得都是皇上的兒子，定然都是聰慧的，有大皇子在一旁做榜樣，皇上再費些心思，二皇子總是不會差的?！贝蕃L緩緩道。

魏曄聽完笑道：“怎么蓁蓁好似很會教孩子？”

崔琇眼波流轉(zhuǎn)瞪了魏曄一眼：“皇上慣會拿妾打趣，妾雖沒生養(yǎng)過，家中可是好幾個弟妹呢！”

魏曄叫她這一眼瞪得心頭起了燥意，索性伸手把人打橫抱進了內(nèi)殿，安福見狀趕忙招呼人退出去。

崔琇推著他：“皇上，還未沐浴呢！”

不行，她有潔癖，得先洗澡。

哪知魏曄叫了水，直接把她抱了進去。

這一去就折騰得水都涼了，崔琇渾身無力被魏曄抱上了床。

崔琇挨著床就瞇了眼睛，哪知魏曄壓了上來橫沖直撞，最后咬著崔琇耳朵：“蓁蓁，給朕生個孩子?！?/p>

他越想越覺得合適，崔琇的性子好也有才學，生出來的孩子必定是個聰慧的。

心滿意足的魏曄第二日早上走的時候沒有叫醒崔琇，還替她拉了拉被子蓋上了露在外面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