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過碎石路,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
夕陽斜斜斜下來,把宋焱和北境騎士的影子拉得很長。被捆得嚴實的蘭尼斯特活口走在中間,脖頸抵著騎士的劍柄,一步一顫。
宋焱落后半步,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始終貼著腰側的衣袋。那里藏著銅牌,涼得像一塊冰。
北境騎士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掃過宋焱一身皺巴巴的布衣。
“你說,蘭尼斯特的人為什么要殺你?”
宋焱抬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慌亂,又強行壓著鎮(zhèn)定。
“那天混進紅堡宴會,想賺點賞錢?!?/p>
他頓了頓,往活口那邊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不小心撞見瑟曦王后和詹姆私下說話?!?/p>
“出來沒走半里地,就有人拿刀追我?!?/p>
北境騎士眉頭皺得更深,手指按在劍柄上,死死攥著。
“他們一路追到偏院?”
“是?!彼戊忘c頭,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里帶著刻意的遲疑,“我……我聽他們說漏了嘴,好像說……”
“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p>
“他們說,這次殺我,剛好能潑臟給北境?!彼戊鸵Я艘麓?,說出早就編好的說辭,“蘭尼斯特不是早就盯著首相位置?”
“借我的事,就能說北境故意散播流言,提前動手清理對手?!?/p>
北境騎士盯著宋焱看了足足半分鐘,宋焱站在原地,身板繃得緊緊的,臉上只有驚魂未定的無辜,沒有半分躲閃。
其實宋焱心里清楚,北境人本來就對蘭尼斯特充滿猜忌,他這套說辭剛好踩在對方的心坎上。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護身符,對方知道的只有蘭尼斯特截殺他這件事,根本沒法拆穿他的話。
北境騎士緩緩松了手,眉頭也舒展開。
“跟我走,去見奈德大人,他會給你做主?!?/p>
“蘭尼斯特這手借刀殺人,玩得真臟?!?/p>
旁邊兩個跟著押解的北境士兵,也齊齊點頭,臉上滿是認同。
一個士兵啐了一口。
“早就知道蘭尼斯特沒安好心,果然如此?!?/p>
另一個拍著宋焱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別怕,到了首相官邸,沒人能殺你?!?/p>
宋焱順著臺階往下走,露出感激的表情,對著騎士拱手。
“多謝大人相信我,我只是個討生活的,能活下來全靠北境大人?!?/p>
一番說辭下來,原本繃緊的氣氛徹底松下來。北境騎士完全放下戒心,再也沒盤問宋焱半句,只低著頭趕路,腳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宋焱跟在后面,悄悄捏了捏手心的冷汗。第一步成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讓蘭尼斯特和北境的猜忌再深一分,他就能安安穩(wěn)穩(wěn)躲在后面看戲。
一行人走了半刻鐘,出了偏院區(qū)域,到了紅堡外側的主街。
此時正是人流最密的時候,擺攤的、趕路的、進出紅堡的貴族侍從擠得道路水泄不通,叫賣聲、談話聲亂糟糟混成一片,空氣里飄著烤麥餅和奶酪的味道。
被捆著的活口殺手突然停住腳步,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水……給我水……”
他額頭上全是汗,嘴唇裂開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
北境騎士皺了皺眉,指了指路邊街角的茶水攤。
“你去買三碗水過來,歇口氣再走?!?/p>
宋焱應聲答應,快步往茶水攤走。他故意放慢腳步,雙手攏在袖子里,走路時故意晃了晃肩膀,露出腰側衣袋露出來的一點金玫瑰紋樣邊角。
他早就注意到,茶水攤旁邊蹲著三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個個眼神飄,手摸著懷里的紙袋,一看就是蹲守在這里等消息的情報販子。
這種人,眼睛最尖,就喜歡盯來往的行人找料。
宋焱走到茶水攤前,掏錢的時候,故意把懷里記事本子露出來半寸,那本子封皮上,也印著半個淡金玫瑰紋樣。
賣茶的老頭接了錢,舀了三碗茶水,宋焱接過碗,故意站在原地等涼,眼角余光掃過去,果然看到那三個情報販子的目光都黏在了他露出的紋樣上,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宋焱心里暗喜。
不用他張嘴,這些人會自己挖信息,自己把消息傳出去。提利爾家要摻和進來,這個身份暗示足夠了,蘭尼斯特和奈德都會把賬算到提利爾頭上,沒人會想到他這個躲在幕后的小角色。
他端著三碗水往回走,腳步穩(wěn)得很,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
活口殺手搶過碗,仰頭一飲而盡,水順著下巴往下流,打濕了胸前的衣服。北境騎士找了個樹蔭,靠著樹干歇腳,讓士兵給活口重新扎好捆繩,又處理了一下之前打斗留下的傷口。
宋焱端著碗,慢慢喝著淡得發(fā)澀的茶水,靠在旁邊另一棵樹干上,悄悄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今天從早上躲到現(xiàn)在,精神一直繃著,昨天晚上又沒睡好,腦袋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
他喝光最后一口水,把碗放在腳邊,伸手摸進懷里,先摸出那塊冰涼的銅牌,又摸出那個隨身帶的記事本子。這本子是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在酒館儲物間撿的,一直用來記君臨的人物關系和局勢。
他翻到最后一頁,準備記上今天偏院發(fā)生的事,指尖碰到封皮邊緣,忽然頓住。
封皮左上角缺了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他之前從來沒仔細看過。
宋焱心里一動,把懷里的銅牌拿出來,對著缺角的位置放上去。
銅牌的邊緣,正好卡進那個缺角里,嚴絲合縫,連弧度都對得上。
宋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攥著本子和銅牌,指尖微微發(fā)緊。這兩件東西,一個是在酒館墻角撿的,一個是在儲物間撿的,怎么會剛好拼合?
他定了定神,翻到銅牌背面,又仔細看那幾道刻痕。原本只有一道指向紅堡的刻痕,現(xiàn)在在紅堡刻痕的分支上,又多了一道淡金色的淺痕,直直指向剛才出來的偏院方向。
淡金色的刻痕,在陽光下泛著幾乎看不見的光,分明是是新增的。
是誰做的?
這銅牌一直揣在他貼身衣袋里,除了他沒人碰過。什么時候多出的刻痕?為什么剛好缺角能和本子對上?
一連串的疑問涌上來,宋焱攥著冰涼的銅牌,喉嚨有點發(fā)緊。從他拿到這東西開始,每一步都好像順著上面的刻痕在走,先是紅堡宴會,現(xiàn)在又是偏院,接下來呢?
樹蔭下吹過一陣風,帶著街上的熱氣,吹得本子頁角輕輕晃。宋焱盯著那道指向偏院的暗紋,額角滲出一點細汗。
原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有人安排?這個人一直跟著他?
他收好本子和銅牌,剛要直起身,就聽到路口傳來一陣甲葉碰撞的嘩啦聲。
宋焱抬頭望過去,就看到十幾個金袍子城防軍堵住了路口,為首的人穿著繡著獅子紋的軟甲,留著金色短發(fā),正是蘭諾·蘭尼斯特。
蘭諾抬著手,指著路口所有行人,聲音冷得像冰。
“所有人停下,接受身份檢查!蘭尼斯特有令,搜捕亂黨!”
宋焱的后背瞬間繃緊,剛才放松下來的神經(jīng)瞬間又提了起來。他悄悄往路邊陰影掃了一眼,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蜂蜜煙草味。
那味道他認識,昨天晚上在酒館房間,夜刃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路邊那堆賣水果的筐子后面,陰影里藏著一個人,輪廓隱約能看到,正一動不動盯著這邊。
夜刃居然一直跟著他。
宋焱收回目光,假裝害怕,往北境騎士身后挪了半步,把自己半個身子藏在士兵身后。他攥著懷里的銅牌,指尖冰涼。
北境騎士看到蘭諾帶人攔路,立刻站起身,把活口拉到自己身后,手按在劍柄上,臉色沉了下來。
蘭諾目光掃過來,一眼就看到了被捆著的活口,還有宋焱,徑直走了過來。
“這位北境的朋友,這個人是蘭尼斯特的逃犯,麻煩交給我?guī)Щ厝弳??!?/p>
北境騎士哼了一聲,往前站了一步。
“這是我們在偏院截到的殺手,要審也是奈德大人審,輪不到蘭尼斯特?!?/p>
蘭諾臉上露出笑,語氣卻帶著威脅。
“奈德大人現(xiàn)在忙著處理國務,這種小刺客,就不勞煩首相大人費心了。蘭尼斯特自家的事,自家處理就好。”
“不行,”北境騎士寸步不讓,“刺客親口承認,是來殺這位先生,意圖潑臟北境,這事必須說清楚?!?/p>
“我看你是聽不懂人話?!碧m諾手按在劍柄上,身后的金袍子立刻圍了上來,刀都抽出了半截。
“今天這活口,我必須帶走?!?/p>
“你敢動一下試試?”北境騎士也拔出了劍,兩個北境士兵立刻站到他身邊,劍刃對著蘭諾。
兩邊劍拔弩張,周圍的路人早就嚇得散開,遠遠站著圍觀,沒人敢靠近。
宋焱躲在士兵身后,眼角余光一直瞟著路邊的陰影,蜂蜜煙草的味道還飄著,夜刃沒動。
他心里清楚,夜刃既然跟著來,肯定不會就這么看著。他想做什么?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被捆著的活口殺手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頸脖處猛地噴出一大股鮮血,濺在旁邊的草地上,染紅了一片青草。
活口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倒了下去,再也沒了動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蘭諾停下了往前沖的腳步,北境騎士也愣住,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尸體,眉頭皺得死死的。沒人看到暗器從哪來,也沒人聽到暗器破空的聲音。
宋焱站在原地,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夜刃出的手。
活口一死,死無對證。蘭諾會懷疑是北境殺人滅口,北境會懷疑是蘭尼斯特殺人毀證,猜忌只會更深,拱火的目的達到了。
可夜刃為什么要殺這個活口?
他一直跟著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陰影里的蜂蜜煙草味,又淡了一分,卻始終沒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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