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明鑒，此事……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洛陽府尹擦著額頭的冷汗，顫聲道，“王佐滿門被殺，現(xiàn)場留下此等證據(jù)，分明是……分明是被人尋仇滅口，又故意留下罪證，想要將此事坐實，甚至……禍水東引！”

“禍水東引？”李道宗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堂下諸人，“引向誰？引向突厥？還是引向……長安？”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長安……那位剛剛在長安掀起腥風(fēng)血雨、屠了王氏滿門的蘇殺神……

“現(xiàn)場可還有其他線索？兇手是何人？有多少人馬？如何潛入城中，又如何行兇后從容離去？”李道宗一連串發(fā)問。

負責(zé)現(xiàn)場勘查的司法參軍硬著頭皮出列，稟報道：“回留守，現(xiàn)場……除了這些書信，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兇手的明顯痕跡。

“死者皆是被利器所殺，傷口細小而深，類似強弩或某種奇特暗器，絕非尋常刀劍。兇手行事極為利落，府中護衛(wèi)甚至來不及示警。

“又恰好留下了這些最關(guān)鍵的……下官，下官無能，實在查不出更多?！?/p>

查不出？是不敢查，還是查到了也不敢說？堂中眾人心知肚明。

能在洛陽城內(nèi)，一夜之間潛入官員府邸，殺光滿門，留下罪證，然后從容離去，不留痕跡……這絕不是尋常盜匪或江湖仇家能做到的。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策劃、強悍的執(zhí)行力、以及對官府運作和城防的熟悉。

放眼天下，有能力也有動機做下此事的，屈指可數(shù)。

而最近與王氏結(jié)下死仇，又擁有莫測手段和冷酷心性的……

李道宗沉默良久，他是李世民的堂弟，歷經(jīng)風(fēng)雨，自然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王佑王佐兄弟勾結(jié)突厥，證據(jù)確鑿，死有余辜。

但以這種方式被清理，其背后蘊含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那蘇長歌是在用這種方式宣告：誰敢勾結(jié)外敵對付他，誰就是王氏兄弟的下場！

而且他不在乎是否在城內(nèi)，是否殺的是朝廷命官，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膽量！

更重要的是，皇帝對此事，會是什么態(tài)度？

李道宗想起不久前長安傳來的、關(guān)于皇帝對蘇長歌“閉門思過”卻實質(zhì)回護的旨意，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需要一把刀來敲打世家，清除叛徒，蘇長歌這把刀，雖然鋒利得傷人，但用在此處，卻是恰到好處。

皇帝恐怕非但不會追究，反而會樂見其成。

想通了此節(jié)，李道宗心中有了決斷，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往日的沉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氏兄弟身為朝廷命官，世受國恩，卻暗中勾結(jié)突厥，私蓄甲兵，圖謀不軌，實乃國之大賊！

“今雖遭天譴，滿門伏誅，亦是咎由自??！然則此事涉及朝廷體面，不可大肆張揚，以免引起百姓恐慌，有損朝廷威信?！?/p>

他環(huán)視眾人，一字一句道，“傳本留守令：王佐府邸失火，系其家人不慎打翻燈燭所致，闔府上下，不幸罹難。至于其弟王佑在城外別業(yè)，則為山匪所害，對外便如此宣稱。相關(guān)案卷，按此定性，存檔備查。那幾封書信……”

他指了指案上的密信，“乃是在清理火場時發(fā)現(xiàn)的疑似之物，需進一步甄別。在陛下明旨下達前，任何人不得泄露其中內(nèi)容，違者，以同謀論處！”

這是要徹底將此事壓下去，定性為意外和匪患，將蘇長歌的雷霆手段徹底掩蓋，只將王氏兄弟通敵的罪名坐實，卻又控制在一定范圍內(nèi)，不使其發(fā)酵成更大的政治風(fēng)波。

堂下眾官員聞言，心中都是一松，同時又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

留守大人這是要捂蓋子，也是默許了那位的私刑。看來在皇帝心中，王氏兄弟的叛國，和那位蘇先生的越俎代庖，孰輕孰重，已然分明。

“下官遵命！”眾人齊聲應(yīng)道。

很快洛陽官府的定調(diào)便傳了出來：積善坊王參軍家不慎失火，闔家罹難，誠為慘事。

其弟王員外城外別業(yè)遭山匪襲擊，亦是不幸。

官府已加派兵力，清剿邙山匪患，并撫恤受難者家屬云云。

冠冕堂皇的公告之下，是知情者無盡的恐懼與猜疑。

消息通過各種渠道，迅速傳回長安，傳入了崔宏、盧文淵、鄭仁泰、李孝恭等人的耳中。

依舊是崔宏那間密室，燈火搖曳，映照著幾張慘白而驚惶的臉。

“又……又是滿門……”盧文淵手中的折扇早已不知丟到哪里去了，他聲音發(fā)顫，“這次是在洛陽城內(nèi)，殺的是朝廷命官，還留下了通敵的證據(jù)！

“他……他這是要把王氏徹底從世上抹去，還要給他們釘在叛國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瘋子！真是個瘋子！”鄭仁泰臉上的肥肉不停抖動，“他眼里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朝廷？在洛陽城里殺官滅門，他還想干什么？”

崔宏面沉如水，眼中是深深的忌憚與后怕。

他比其他人想得更深：“他不是瘋子，他是在立威，在用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人。

“警告我們，警告那些可能還在暗中蠢蠢欲動的人，甚至……警告朝廷，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膽量。

“王佑王佐勾結(jié)突厥，觸碰了他的底線，也觸碰了陛下的底線。所以，他動手了，而陛下……默許了?！?/p>

他看向其他幾人，聲音干澀，“我們現(xiàn)在該慶幸，慶幸當(dāng)初我們沒有像王氏那樣，走到勾結(jié)外敵、徹底無法回頭的那一步。

“也慶幸我們及時低頭，簽了那契約，每年出血，換來了暫時的平安。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否則，現(xiàn)在被滅門、被釘在叛國恥辱柱上的，可能就是他們其中的某一家，甚至……幾家。

密室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像是敲打在每個人心頭的喪鐘。

經(jīng)此一事，蘇長歌的兇名與威懾力，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不再僅僅是長安那個富可敵國、手段詭異的商賈，而是一個可以無視城防、無視官身、無視一切規(guī)則，用最酷烈手段清除敵人的恐怖存在。

與他為敵，代價不僅僅是金錢和權(quán)勢的損失，更是全家、全族的性命，以及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恐怖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