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xiàn)在，它不叫朱雀大街了，而是叫長安路。”蘇長歌補充道，聲音平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李麗質(zhì)心中某種朦朧的期待。

長安路！一個普通到甚至有些敷衍的名字，取代了那個承載了無數(shù)榮耀與歷史的“朱雀”。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光芒。

有震撼，有茫然，有失落，有恍然，也有一種深深的、時空錯位帶來的虛幻感。

她腳下這片土地，確確實實是她魂牽夢縈的長安。

可眼前的一切，又與她的長安，有什么相似之處呢？

除了腳下這方不曾改變的大地，除了遠處那依稀可辨的、沉默的城墻輪廓，一切都變了。

變得如此徹底，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心悸。

這就是千年之后，這就是滄海桑田。

她久久地凝視著，仿佛要將這片陌生而輝煌的夜景，與記憶深處那座落日余暉中的長安城，重疊，比較，然后……接受它們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小兕子似乎感覺到了阿姐異樣的沉默，轉(zhuǎn)過身，輕輕拉住了李麗質(zhì)的手。

李麗質(zhì)回過神，低頭對上妹妹清澈中帶著疑惑的眼眸，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反握住小兕子的小手，指尖依舊微涼，但眼神已漸漸沉淀下來，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我看到了?！彼p聲說，像是對蘇長歌，也像是對自己，更像是對那個沉睡在時光深處的、她所深愛的長安，“千年之后的長安。”

聲音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震撼依舊，陌生依舊，但那最初的無措與失落，已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敬畏與了悟的情緒所取代。

這就是時間的重量，這就是文明更迭的痕跡。

她來了，看到了，或許也開始明白了，蘇長歌口中那個不同的世界，究竟意味著什么。

在酒店享用過一頓豐盛而奇怪的早餐，小兕子對果醬特別感興趣，蘇長歌帶著李麗質(zhì)和小兕子，前往西安明城墻。

當那高大雄偉、青灰色磚石壘砌的城墻真正矗立在眼前時，李麗質(zhì)還是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墻體厚重，垛口整齊，城樓巍峨，雖然形制與她記憶中的長安城墻有所不同，少了幾分唐代的飛揚靈動，多了幾分明代的沉穩(wěn)雄渾。

但那撲面而來的、屬于冷兵器時代防御工事的磅礴氣勢，以及磚石本身歷經(jīng)風雨洗禮后沉淀下的滄桑感，是任何現(xiàn)代建筑都無法比擬的。

他們從南門登上城墻，腳下是寬闊的、足以跑馬的城墻馬道，鋪著巨大的青磚，被無數(shù)足跡磨得光滑。

李麗質(zh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身旁冰涼粗糙的墻磚。

磚縫間填充著灰白色的黏合物，有些磚面上還留著模糊的刻字或燒制印記。

“這城墻……”她抬起頭，望向綿延伸展的城墻輪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是唐朝時留下的嗎？”

蘇長歌走在她身側(cè)，聞言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不是，這是明朝時修建的，距離現(xiàn)在大概六百多年。”

“明朝？”李麗質(zhì)對這個朝代并沒有什么概念，但六百多年這個時間，讓她心中微微一動。

比她所在的年代，還要晚好幾百年，那她所熟悉的、父親統(tǒng)治下的長安城墻呢？

“唐朝的城墻，”蘇長歌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繼續(xù)說道，“大部分已經(jīng)不在地面上了，隨著城市變遷，歷代修建，唐朝長安的城墻基址，大多被埋在了地下。”

“地下？”李麗質(zhì)收回撫摸磚石的手，轉(zhuǎn)頭望向城墻內(nèi)側(cè)。

城墻內(nèi)是密密麻麻、高低錯落的現(xiàn)代建筑，玻璃幕墻反射著晨光，車流在街道上穿梭。

城墻外亦是相似的景象，只是更遠處能看見一些仿古建筑的飛檐翹角。

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這些鋼筋水泥的叢林，看到被掩埋在地底深處的、另一個時代的基石。

“埋了……多深？”

“不同的地段，深度不一樣?！?/p>

蘇長歌指了指腳下，“有些地方，唐朝的地面，大概在現(xiàn)在地面以下三到五米深的位置，考古發(fā)掘的時候能看到?！?/p>

三到五米？李麗質(zhì)在心中默默估算著，那是將近一層樓還多的高度。

她所熟悉的、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百官上朝的承天門大街，還有那些她嬉戲過的坊間小巷，如今都靜靜地躺在數(shù)米厚的泥土和現(xiàn)代城市之下。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虛幻。

“蘇叔叔，我們可以騎那個嗎？”小兕子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她指著不遠處城墻馬道上，租賃給游客的雙人、三人自行車，眼中滿是躍躍欲試。

那些彩色的自行車，在她看來是新奇有趣的玩具。

“可以啊?！碧K長歌笑著答應，租了一輛前面有兒童座椅的三人自行車。

他將小兕子抱上前面的兒童座，系好安全帶，自己則跨上駕駛位，李麗質(zhì)也騎上了旁邊的座位。

自行車在寬闊平坦的城墻上緩緩前行，微風拂面，帶著晨間的涼意。

小兕子坐在前面，興奮地左顧右盼，時不時指著城墻外側(cè)的護城河，如今是景觀河道，或內(nèi)側(cè)某座特別高的建筑問東問西，蘇長歌耐心地一一解答。

李麗質(zhì)卻有些沉默，她騎著車，目光掠過一個個垛口，望向城墻內(nèi)那一片完全陌生的城市天際線。

騎出一段距離后，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風里顯得有些飄忽：

“要是站在這里，朝那個方向看……”

她微微側(cè)頭，似乎在回憶和辨認方向，“應該能看到……太極宮吧？”

太極宮！大唐帝國的權(quán)力中樞，是她阿耶每日臨朝聽政的地方，也是她幼時生活了許久的家。

蘇長歌順著她目光的方向，大致是東北方。

他沉默了一下，才伸手指向那個方位，語氣依舊平穩(wěn)：“那邊大概是大明宮含元殿遺址所在的方向。”